宋溪刚到第六书斋,很快适应这里的学习进度。
    跟之前猜测的差不多。
    能在第六书斋的秀才,对四书五经的掌握堪称滚瓜烂熟。
    其他经史子集也看了大半。
    有了基础知识,再有其他学识补充。
    就可以正式学习写文章了。
    也就是乡试要考的八股文。
    八股文大名鼎鼎,它的结构后世也要学习。
    宋溪自然也是学过的。
    “制义始于宋,而盛于明。”这句话很多人都会背。
    其文略仿宋经义,然代古人语气为之,体用排偶,谓之八股。
    再以《乐天者保天下》这篇名文为标准程式。
    反正考到文昭国此时,大致已经有了对应标准。
    明德书院对此也有自己的教法。
    先讲题目有多少题型。
    像宋溪之前经历过的县试府试。
    以及在书院的月考季考可以叫做一字题、两字题、截上题,截下题等等。
    这些题目大多都被称为小考。
    不过也有题目是小考、大考通用。
    大考,就是乡试,会试,所考题型为连章题、全章题、数字题、一字题、数句题等等。
    按照不同的题型,会有相应的解法。
    八股夫子也会分四位,每人擅长的方向不同,按照课表给学生们上课。
    他们自然也都是举人出身,学问经过院长考究。
    只是“偏科”严重,所以会试无望。
    但来教他们这些秀才们,绰绰有余了。
    题型讲完,还有程式分解。
    差不多有九大节课程。
    教科书也是明德书院独有。
    宋溪预习的时候,眼睛已经不认识“题”这个字了。
    除了教科书外,多看时文,就是市面上的优秀文章,也是必要的。
    这点闻淮准备充分,他不用操心。
    幸好他有读书的习惯,平日看书速度练起来了。
    不然自己跟闻淮的希望都要落空?
    写一篇相对规整的科举文章,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而且宋溪意识到,距离下次季考,并没有三个月时间。
    现在十月初,下次季考,也相当于年末考就在十二月十五。
    十五考完试,十六就放冬假了。
    只有两个半月学习时间。
    他真能从第六书斋考到第五书斋?
    先不说前面师兄们“严防死守”也在进步。
    第六斋的同窗们,同样“不甘示弱”,争勇向前。
    怪不得之前说待在明德书院不进则退。
    宋溪白日在书斋学八股,晚上课业自然也成了八股文章。
    除此之外看书练字锻炼都不可少。
    不过他已经习惯这样的安排,甚至有种从容不迫之感。
    尤其是写八股文,因是初学,思考比练习重要,所以看起来不显紧迫。
    看在号舍附近的同窗眼中,他们更想去前面书斋了啊。
    现在他们处于苦读阶段。
    怎么越往上考,看起来越轻松?
    但看到八股题目各项区别,以及各类题型的解法。
    大家有老实了。
    学习,就没有简单的!
    除了一个书院的同窗互相交流。
    宋溪,乐云哲,廖云跟许滨联系也多起来。
    以他的水平,甚至超过乐云哲,大家讨论起来也有话说。
    对此陆荣华乐见其成,然而萧克很是不满。
    他就是觉得许滨这人看着有书卷气,但时不时让人感觉阴恻恻的。
    尤其是对面宋溪的时候,这人像是刻意接近。
    宋溪也有这种感觉,但他知道的比萧克多些,故而理解许滨为何这般。
    但这话是陆荣华同他讲的,而且是许滨隐私,不好告诉他人。
    原来这许滨今年二十,出身胶州大族。
    他祖父为族中话事人,下一任族长也该是他父亲。
    故而他虽为庶子,日子却不算艰难,在小娘教养下长到读书识字。
    直到五岁那年。
    父亲出门办事,马车坠入山崖,尸骨找回来时,已经面目全非。
    年迈祖父见到独子尸首,当下急火攻心,不到一月也去了。
    至此长房一脉彻底失势。
    嫡母娘家顾念旧情,早早把人接走再嫁,嫡子女由亲舅舅舅妈照看日子也算不错。
    但下面六房小妾,还有妾室们的子女日子便难了。
    尤其是许滨生母,本就极为貌美,成了族中“长辈”争抢的对象。
    如今委身现任族长,做了他的外室,借此给儿子挣到读书的机会。
    幸而许滨争气,今年考中秀才,名次也算不错,而且明德书院学费太贵,他还主动去了不要束脩食宿的远帆书院。
    就是不想让母亲受太多委屈。
    “他现在的想法,便是好好读书,等他考上举人,就能救母亲出苦海。”
    陆荣华边说边感慨,宋溪听的也是心情复杂。
    两人确实有点像,都是为了真正的家人努力。
    “但这些话告诉我,真的没问题吗?”宋溪委婉道,“到底是别人的家世。”
    陆荣华连忙道:“许滨自己同我说,而且也不介意旁人知道。”
    “我在远帆书院朋友不多,也顶多说给你听了。”
    这样吗。
    宋溪还是道:“那到我这就算了,还是不要往外讲。”
    许是知道这些事,宋溪难免对许滨有些亲近。
    他穷过的,也最珍惜家人。
    很能理解对方的感受。
    除此之外,陆荣华又说了另一件事:“对了,这是许滨平日的笔记,说是感谢你们讲的学习方法。”
    许滨读书很厉害,宋溪自然知道,他的笔记很有用。
    “说起来,上次小聚分开后,他突然想到这件事,便说回头去寻你们。”
    “但走到前山,就被一个强壮的车夫拦下了。”
    “说天黑路滑,前山不得通行,只能去后山,但你们后山竟然是马车道?太有钱了吧。”
    陆荣华边说边感叹,还是明德书院厉害。
    不过马车道不好走,他们就放弃了。
    啊?
    还有这回事?
    宋溪想到那晚他跟闻淮磨磨唧唧的。
    要是真被人追上来送笔记,他估计要一头撞树上。
    这倒是解释,为什么他们那条路上没人了。
    原来被闻淮手下拦住了?
    自己有整套去年乡试集汇就有点不好意思。
    现在得知每次夜爬都拦了别人的路,这下更不好意思。
    所以去找闻淮的时候,还特意讲了。
    “总不能我们走了,旁人就不能去。”宋溪认真道,“以后不能夜爬了。”
    好在冬日降温下雪,确实该减少夜爬次数。
    但这事还是有些遗憾。
    宋溪一头撞到闻淮肩膀:“都怪你,不早说。”
    这事肯定不是头一回了!
    闻淮毫不在意。
    只是封条山路,又不是整个南山一带,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但宋溪讲了,他也随口哄道:“那你说怎么办。”
    宋溪一边玩旗子一边道:“滨上楼不能去,前山也不能去。”
    “好像只能来别院?”
    只是距离稍微远一点。
    宋溪说完,只觉得更遗憾。
    两人谈个恋爱,怎么还东躲西藏的。
    见他不高兴,闻淮笑:“怎么不能去了。”
    “想去滨上楼的话,现在就去。”
    不怕被人看到?
    闻淮淡定道:“请他们离开即可。”
    人家都坐下来吃饭了,还让他们离开?
    宋溪做不到这种事啊:“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闻淮还在处理公务,随口答:“天地尊卑,乾坤定矣。”
    宋溪讲的是,上位者要端正自己的行为,下面人才会听从。
    闻淮随口答他天在上所以尊贵,地在下所以卑微,位置分明,地位确定。
    这让宋溪放下手里棋子,认真看向闻淮。
    见他抬头,宋溪道:“不敢苟同。”
    闻淮朝他招招手:“来看这个。”
    说着从旁边拿出一本残卷。
    宋溪本来不想去的,但那书一看就不一般。
    果然,是本失传已久的八股理论书,名为《心鹄》,此书作者为八股大家袁黄。
    里面很多内容,被秀才举人必读书目《游艺塾文规》常常引用。
    但原书《心鹄》早就失传,里面对八股写作技法以及详细规范,更是找寻不到。
    闻淮不仅找到,似乎拿来的还是当年首批的刊印本?
    宋溪感觉自己手里的东西价值万金。
    “这是哪里来的。”宋溪忍不住问道。
    闻淮看不清他表情,只道:“前些日子宫中整理书库,有人翻到这些书,大概是刊印后送过去的。”
    每年送去宫中书库的各类书籍不计其数。
    即便如读书人奉为珍宝《心鹄》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到了宫中就被束之高阁。
    见宋溪不说话,闻淮抬起他下巴,见他眼神里竟然有些难过,好笑道:“失传已久的书找到了,难道不该高兴。”
    “该高兴。”宋溪认真看他,“但天底下的读书人,又不止我一个。”
    宋溪抚摸书籍名字:“这本书若由官府刊印发给官学私塾学院,甚至允许售卖。”
    “才是真正的让人高兴。”
    好东西,不该束之高阁。
    好书籍更是如此。
    闻淮还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摸摸他眼睛:“好东西都是你一个人的,不行吗。”
    宋溪垂眼,感觉跟闻淮鸡同鸭讲,难得有了脾气:“按照你的说法,卑高已陈,我又不是高位,自然不配有这些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