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秀不知道这件破烂衣裳叫无命天衣, 也不知道上面全是可怕的剧毒,沾手烂脸,沾脸烂心。她甚至闻不到这件破衣服上的腥臭, 因为早已封闭口鼻呼吸。
    但想也知道,这个时候掉下来一件衣服而不是暗器, 那只会比暗器更可怕。
    她腰间的红绸骤然松开, 化作流霞一般的披帛,严严实实地披在肩头。
    长剑轻巧地勾起破衣裳的衣襟,裹挟着轻柔的微风撩开。
    “什么烂东西,也敢往我身上扔?”她维持洁癖人设, 略有三分恼怒地开口,“找死。”
    豆子婆婆翻身落地, 还未捡起衣裳, 身形就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恐惧、颤栗、胆怯席卷了全身。下一刻,她脚下的地板骤然破裂, 身体和破衣裳都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好像被江河中的漩涡缠住了脚踝。
    “不!”她惨叫一声,竟然无法施展轻功, 硬生生摔落在地, 剧痛传遍全身, 冷汗湿透后背。
    兑泽卦。
    兑上缺, 上阴,中下阳, 形如湖泽, 《易经》中说, 君子以朋友讲习, 意在交流。
    此卦形成的湖泽可用来承接友人,无论是坠楼的人类,还是折翼的飞鸟,都能以此卦的真气承接,堪比主角跳崖时的湖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但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也不乏威力,湖泽深不见底,有的是暗流水怪。
    谁说武力不是最好的交流方式?
    豆子婆婆不就安静了吗?
    钟灵秀扫过在场的人,从踏入长街到此时,六个卦象都顺利推演完毕,一切顺利。
    但——
    “到你了。”她对雷损说。
    雷损什么都没说,这个枯瘦的老人缓慢地竖起了手指。
    空气忽然一定程度地扭曲,好似空间被割裂,他近在咫尺,又在一个完全触摸不到的异度空间。这样的错位感令人情不自禁地晕眩,连狄飞惊都扭过头去,不敢直视他的招式。
    这是雷损的快慢九字印诀,他本是封刀挂剑的雷家人,不仅没有钻研火器,甚至没有修行雷家的“五雷天心”“五雷轰顶”,而是独辟蹊径苦练密宗功法,哪怕断了三根手指,也未妨碍他成为武学宗师。
    “好。”钟灵秀识得好货,情不自禁地赞了声。
    她反手收剑归鞘,同样掐出九字印诀。
    “临。”独钻印。
    雷损在错列的空间中不动如山,牢牢立在原地,是破碎世界中唯一稳固的支点。钟仪身上鼓荡的真气凝为实质,倾塌的空间又被梁柱支撑起来,重新恢复如常。
    “兵。”大金刚轮印。
    雷损佝偻的身形一下挺拔壮大,仿佛回到从前年轻的时候,他从天地间借来力量,短暂地返老还童。而同样的天地伟力落在钟仪身上,令其倏然渺远高深,似执天地号令在手,替天行道。
    空间破碎又重组,时间倏忽飞快,倏忽凝滞。
    内力最差的雷娇呻-吟一声,身不由己地歪倒在地,头脑昏涨,不敢再看。
    “斗。”外狮子印。
    精神的激斗之后,两人终于交手,雷损的气印如同一头猛狮,咆哮着冲向钟仪。而钟仪不闪不避,转为“者”字印,雷损的狂狮扑到她面前,就被她的精神影响,丝丝缕缕的狮子鬃毛飘舞,融入她周身的气场。
    狄飞惊观察至此,终于寻到合适的时机:“风动。”
    这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但有点江湖经验的人都知道,这肯定是一个特殊的暗号。
    这个暗号代表了什么?钟灵秀不知道,但六分半堂的人都知道,狄飞惊话音还未落地,雷恨抱起雷娇,雷媚抓住狄飞惊的手臂,四人同时飞出窗户,向南北两个方位撤离。
    破窗而出的瞬间,墙壁夹层中飞扑而出一个新面孔。
    他比雷损还要佝偻枯瘦,可掌下蓄藏风雷,远胜方才雷媚等人的联手。
    他就是二堂主雷动天。
    狄飞惊回首望去。
    ——他选择此时启动计划,因为钟仪的九字手印不在预计之中,她明明用剑,也可操琴,竟然还能使出密宗功法,委实出乎预料。
    ——“者”字印后就是“皆”字印,此印能增强感知,便会暴露雷动天的埋伏,必须抢先下手,否则别无机会。
    ——钟仪正以九字手印与雷损对决,片刻不能放松,原也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雷动天的五雷天心已经杀到。
    她的帷帽在狂风中撕裂,破碎的布片像蝴蝶一样飞舞,露出底下的无瑕面具。
    这是由一块白色琉璃雕琢而成,眼部有孔,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除此之外,全被半透明的琉璃覆盖,柔美的口鼻栩栩如生,唇角噙着悲天悯人的微笑。
    狄飞惊说不好是遗憾,还是惊叹,喃喃道:“琉璃观音。”
    钟灵秀听见了,心里闪过一丝无语。
    这张琉璃面具也是鲁妙子的杰作,他原本想为她塑像,结果每次都说不得其味,最后只做成一张琉璃面具:“你戴上面具,才是我心里的观音。”
    生命的奇妙,死物不能及,她没说什么,接受了他的礼物。
    水月观音。
    杨柳观音。
    琉璃观音。
    再这样下去,真要立地成佛了。
    她这般想着,手印再度变化成“在”字,为日轮印。
    霎时间,体内的真元如日光照耀,狮子像雪堆成,在炽热的光芒下融化,雷霆阵阵,在烈日下不过微光一闪。
    她以无上内功,同时接下了雷损和雷动天的合力一击。
    雷损的嘴角微不可见地牵动,露出一丝微笑。
    他还记得狄飞惊的话。
    “钟仪极其自负、自我、自傲。”狄飞惊如斯判断,“但这不是她的脾性,她只是不觉得自己是人。”
    (雷损听到这里,不由插口:“她的确不太像。”)
    “任何一个人餐风饮露即可生存,也不会再认为自己与世人等同。”狄飞惊道,“这意味着,她不会在乎我们出动多少人对付她。”
    (雷损说:“这是一个好消息。”)
    “神不会把凡人的攻击当一回事,只要她能做到,她就不会畏怯,一个不会恐惧的人,比害怕的人更容易死。”狄飞惊一字一顿道,“善泳者溺,就是这个道理,我们可以利用她的这种心态。”
    结果已经一目了然。
    狄飞惊从来不出错,这次也一样。
    她果然没有跑。
    她相信自己能做到。
    但是——
    雷动天的五雷天心在触及她的刹那,蓦地向下拍去。
    是害怕自己也被日轮融化,这才宁可收手,也要脱出战局吗?
    当然不是。
    五雷天心震荡地板、梁柱、墙体,强大威猛的雷劲一阵阵扩散开,连同掩埋在内的竹管一起——炸开了。
    啪!
    啪啪啪!
    最开始,这可能被误认为是爆竹的声音,但很快人们就会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砰!
    砰砰砰!
    声音变大了,变得更加剧烈,整栋房屋都在摇晃、坠落、破碎、倾塌。
    轰!
    轰轰轰!
    震天的爆炸声连成一片,以这座小楼为中心,漆黑的烟尘翻滚而起,像一锅烧糊的黑暗料理。
    雷损不再留手,全力施展九字手印,或快或慢的印诀化为天罗地网,牢牢绊住她的脚步。同时,雷动天的五雷天心一掌接着一掌,并不击向她的躯体,而是震发掩埋在四周的湘妃竹。
    这里有七百四十七株竹子,内有霹雳堂的火药,却没有一个有引线。
    因为它们不靠火焰引爆,而是由雷门心法引动,极其隐蔽,极其可怖。
    现如今,这些威力堪比□□的竹子,或是藏在桌椅中,或是藏在梁柱内,可能是在地板缝里,也可能在断壁残垣,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布出惊天杀局。
    为达成目的,总堂主雷损不惜亲身为饵,二堂主雷动天不惜内力,只求以最快的速度引爆最多的竹管。
    这么大的阵仗,历史上只出现过一次。
    那就是雷损设计雷阵雨,令其成为半个废人,并炸伤关七,导致其发疯的大局。
    自此后,雷阵雨一蹶不振,六分半堂成为他囊中之物,关七也神志不清,一天比一天疯,以至迷天盟江河日下,不复往日。
    由此可见,雷损心里对钟仪忌惮到了什么地步。
    他们的计划也确实成功了。
    钟灵秀不是没发现楼中的异常,可这种竹管太多了,看起来像某种建筑结构,且形状清晰,没有引线,她以为是他们掏空了这栋楼的承重,打算到时候拆迁,把她活埋在废墟下,怎么都想不到是□□,还是靠雷门的武功引爆的。
    竹子炸开的瞬间,她脑子里只飘过一句话。
    时代变了……
    这对吗???
    她练成绝世武功,他们就上炸药,怎么不来一把加特林,直接把她突突算了???
    不过,震惊归震惊,想要凭借爆炸杀死她,未免想得太美。
    地势坤。
    真元疾速涌动,转化为坤卦,君子以厚德载物,坤卦为地母,纯阴至柔,该有承载万物的容量。
    火光一簇簇爆裂,强烈的震荡接连不断,真气才刚刚凝聚,就被无穷无尽的气浪搅碎。
    又失败了。
    不知为什么,乾坤两卦总是变不出来。
    难道真的挡不住吗?
    或许是的,人的力量再强大也有限,哪怕修成道胎,她依旧无法跳出人类的框架,还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没法变出八条腿,八只手。
    但是,这些涌动的爆炸声只是针对“我”而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