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秀心和梵清惠下山去了。
    这是她们的历练, 也是慈航静斋对付魔门的第一战,期间自然发生了很多事,产生了一些纠葛缘分, 直接影响江湖二三十年后的事。
    钟灵秀隐约记得一些,但没在意。
    人活着就会对世界产生或多或少的影响, 慈航静斋的弟子是正道代表, 又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武功也高,影响范围肯定更大、更深远。
    至于为啥被影响的都是位高权重的男人,也好理解。
    首先, 他们都是异性恋。
    其次,优秀的人总会被同样优秀的人吸引。
    再次, 力小位卑的人书里没写……
    碧秀心随手救的炮灰甲、慷慨解囊救的小乞丐肯定数不胜数, 且男女老少皆有,只是他们没有资格在故事里出现。
    唉,江湖不公平, 来来去去多少人, 大家永远只会看向耀眼的少数。
    这或许就是许多人一入江湖,就想成名的理由吧。
    然以上种种, 暂时和钟灵秀无关。
    斋主对她给予厚望, 希望她练成剑心通明, 但她卡住了……
    钟灵秀翻看了彼岸剑诀的最后十招, 立时明白为什么最后十招只有“剑心通明”才能使,因为《慈航剑典》中记载, 剑心通明的至高境界就是“无念胜有念, 无迹胜有迹”。
    因此, 最后十招的剑招完全是拖累!
    斋主说:“我同历代斋主的想法一样, 最后十招剑诀不妨合为一招,就以第三十招之名‘止于彼岸’冠之。”
    钟灵秀连连点头:“不错,恰如其分。”
    地尼一边游历收徒,一边创下《慈航剑典》,许多招式为求弟子易懂能传,不得不有所舍弃。然而,有形的剑诀能够传下,却必定有损无形的真意。
    既然是无招胜有招,只一招就好,十招没意义。
    可问题来了。
    不到剑心通明,只能看出十招的累赘,无法真正取其精华,彻底删减为一招,钟灵秀无法先学彼岸剑诀,反过来推演剑心通明,必须先修道法。
    道法怎么修?
    按《慈航剑典》所说,就是“天有其时,地有其材,人有其治,夫是之谓能参”“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天之自然者,天之道”“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全是道家常见的天人关系的探讨。
    最有价值的一句,也不过是“以剑为心感天地,云在青天水在瓶”。
    感应天地之说,洞玄穴即有此威能,可钟灵秀尝试开启奇穴施展彼岸剑诀的“止于彼岸”,不仅精神负担极大,只能出一招,也自觉并未发挥出其百分之百的威力。
    洞玄是洞玄,剑心通明是剑心通明,不可代替。
    何况武学之中,奇穴是一回事,道法本就是另一回事。
    还是得修道。
    道强求不来。
    因此到头来,还是只能吃吃喝喝睡睡玩玩,放平心态。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
    三年间,钟灵秀依旧修炼《慈航剑典》,这本就是结合佛道两家的上乘武功,与九阴九阳原理相通,全然没有专修的滞涩,如常积累真元。
    对,是真元,这里不得不提道胎的特殊之处。
    从前吐纳,无论是口鼻呼吸还是皮肤呼吸,都是通过肺部完成,真气入经脉行走周天,化为内力沉在丹田。但肺部仙化后,每次吐纳都能感觉到金液入黄庭——这里并非实指气体凝结成液体,乃是日月精华的代称,而甜津津的滋味是一种通感,因为大有裨益,故而感觉甜。
    精华在运转周天后,逐渐化为真元。
    真元是生命本源,理论上说,只要生命本源充足,受伤也能快速愈合,耗空的真气也能迅速恢复,反之,一旦真元消耗过甚,伤势便难愈合,人也容易疲惫衰老。
    相比于肺部的特殊,胃还是老样子,消化掉食物后产生后天之精华,炼精化气,产生的是热乎乎的真气。气生后运作周天,在不同的节气通过五脏化为不同属性的气液,循环往复,滋养身体。
    ——这就是常见的道家养生之法,不同门派或有若干差距,但本质上并无区别:吃饭睡觉,提供足够多的后天精华(也就是营养),淬炼精华为真气(武学入门),有真气就有内力,有内力身体就会变强,也就是身体素质变好,固本培元,从而抗打抗摔,延年益寿。
    可后天习武的人无法长生不老,盖因“自然之气液相生,亦不得如夭地之升降”,人出生后,先天本元就只会流逝不能增加,习武也好,节欲也罢,都是减缓本元消耗。
    唯有进入先天境界,以种种手段补充本元,才有可能延长寿命。
    倚天中的张三丰活了一百多岁,不是后天气血充足到极点,以至于本源流失得极其缓慢,就是他不自知练出了先天真气,或多或少触摸到先天的境界。
    言归正传。
    钟灵秀机缘巧合之下开始修道胎,虽然离成仙还有十万八千里,可毫无疑问增加寿元,衰老的速度也放慢许多倍。后来见到魔门中人,祝玉妍七八十岁还如若二十出头,更是证实了她的想法。
    咳咳,当然,她还在发育期,眼下也可以替换为——发育速度慢了好几倍。
    三年过去,她的样貌还是来时的样子。
    然而,即便肺部生津液,真元不断累加,离再“仙化”一处器官还有不少距离。
    长生比习武更急不来。
    于是,依旧是吃吃喝喝睡睡,打坐冥想运功。
    平静地过去三年。
    碧秀心和梵清惠回来了。
    她们带回几个消息。
    首先,石之轩销声匿迹,不知藏身在什么地方,她们联合白道各大门派,始终难以获取他的行踪,只知道他活得好好的,武功亦有精进,大有一统魔道的声势。
    其次,如今江湖中最负盛名的是岳山,号称霸刀,刀法不俗,可后起之秀中有岭南宋缺,天资更是非同凡响。假以时日,恐怕不输于中原大宗师宁道奇。
    最后,江湖好事之人为魔门排出八大高手,排名第一的是魔门阴癸派的祝玉妍,她的天魔功极其厉害,阴癸派也是魔门势力最大的一支。
    江湖风起云涌,豪杰辈出。
    钟灵秀闭关思量三天,向斋主提出下山。
    “在山中闭门造车,已经不会有长进了。”她坦白道,“剑心通明不是靠读书静坐能悟的,我要多与人交手,拜访各位前辈,兴许能有突破。”
    斋主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好。”
    早晚入红尘,何妨就是今日,也许今天就是最合适的一天。
    碧秀心和梵清惠原本准备闭关消化所得,听闻她的决定,格外延迟一天,分别与她谈话。
    钟灵秀这才知道,正事之外,她们各有际遇。
    “我以箫会友,结识了几位朋友。”碧秀心说出王通、欧阳希夷等名字,又问,“我在大兴与明月一见如故,你此次下山必定拜访净念禅院,可否将这本曲谱捎去?她是有名的歌舞大家,若有机会,你定要看她一支胡舞。”
    她立时答应,能被碧秀心如此称赞,明月的艺术造诣绝对不低。
    “唉,兴许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她错爱有妇之夫。”碧秀心的眉间拢上淡淡的怅惘,“李渊早已娶妻,还望她莫要为人所误。”
    钟灵秀实在好奇,问道:“师姐有遇见所误之人么?”
    静斋弟子红尘历练,孰能逃过男女之情?她们早就视之为考验,并不羞于提及,碧秀心摇摇头:“我与他们不过是音律上的知己。”
    想想,又道,“非要说的话,那日裴矩不请自来,听我吹箫,我总觉他有些不同。”
    “是好的不同,还是坏的?”
    “彼时我心跳极快,前所未有,不知是何缘故。”碧秀心微蹙眉梢,请教师妹,“你在山外遇见过意中人没有?”
    “呃。”钟灵秀苦恼地回忆,“不算意中人,但我见到过一人,样貌英俊多情,气质特别,实在令女子倾倒,但我并不真心爱他,只是为他心动。”
    她追问裴矩,“此人样貌如何,莫非是一见钟情?”
    “他样貌寻常,可目有神光,实在令我在意。”碧秀心亦有困惑,好在不曾多想,就此抹去涟漪,淡淡道,“既回山中,是劫是缘都与无关了。”
    她含笑道,“出去走一走,见过山川湖海,我对乐律多有感悟,待师妹回来,我们再合奏一曲如何?”
    “好。”钟灵秀道,“一言为定。”
    拜访完大师姐,再去问二师姐。
    梵清惠开门见山,直接让她到岭南拜访宋缺。
    因为宋缺的刀让她想起她的剑,可钟灵秀的剑与他的刀迥异。
    “师妹的武功许胜他三分,可宋缺的刀就是宋缺,师妹的剑却是灵秀的剑。”梵清惠慎重道,“你一定要去岭南,无论你们谁有所得,都是正道一大裨益,今后,或许他是除师妹外,最有可能打败石之轩的人。”
    大唐剧情数百万字,百年穿越过去,细节早已模糊,但天刀宋缺之名,她还不至于忘记。
    钟灵秀当即应下,再次八卦:“师姐好像很看重他?你们……”
    梵清惠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意,一样坦诚:“我对他有些好感,与他长谈一夜,论及武功与天下局势,但我们的相逢不会有结果,我早就将起视之为晨雾,日出便消散了。我想他也一样,他心中至高无上的唯有刀,我和露珠一般,也是天亮时分就消失了。”
    她望向钟灵秀,诚恳道:“师妹,静斋弟子入江湖,多有情缘相生,此不过寻常事,视之为修行即可。”
    “我知道,情爱不过镜花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