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江州,新军大营。
    春寒料峭,却挡不住长江奔腾的水汽与营中冲天的热气。
    校场之上,杀声如雷,尘土遮天。
    三万新军將士,赤膊操练,拳风呼啸,掌力雄浑,降龙十八掌与龙象般若功练得有模有样。
    虽远未至高手之境,但气血之旺,筋骨之强,士气之盛,已远非寻常禁军可比。
    中军大帐內,岳飞一身戎装,正伏案研究地图,眉峰紧锁,目光如电,在江淮、襄樊、中原一带反覆巡弋。
    忽然,帐外亲兵高声稟报:“元帅!”
    “八百里加急!”
    岳飞霍然起身:“快请!”
    一名风尘僕僕的皇城司信使大步而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漆著火印的密函:“陛下有旨,岳元帅亲启!”
    岳飞接过,验明印信无误,迅速拆开。
    目光扫过纸上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硃批字跡,他持信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隨即猛地攥紧,手背青筋隱现。
    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骤然爆发出灼热如烈日、锐利如鹰隼的精光!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將密函仔细收起,贴身放好,然后猛地转身,对帐外厉声喝道:“传令!”
    “擂鼓!聚將!”
    ......
    “呜——呜——呜——”
    低沉而雄浑的牛角號声,瞬间响彻大营,压过了所有的操练声。
    紧接著,震天的聚將鼓隆隆敲响,一声急过一声,如同春雷滚过长江之畔。
    各营统制、副將、指挥使,无论身在何处,闻鼓即动,如一道道利箭,射向中军大帐。
    不过盏茶功夫,帐內已济济一堂,甲冑鏗鏘,人人面色肃然,知道必有大事发生。
    岳飞已披掛整齐,按剑立于帅案之后,目光如电,扫过帐下每一张或因激动、或因紧张而绷紧的面孔。
    他直接举起那份密函,声音洪亮:“陛下有令!”
    “北伐在即,命我江州新军,全军开拔,限期抵达江淮大营,与韩元帅所部匯合,听候统一调遣,共图收復大业!”
    “终於来了!”
    “陛下万岁!”
    帐內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欢呼与怒吼。
    无数双眼睛瞬间变得赤红,那是积压许久国讎家恨,终於等到宣泄之口的激动!
    是男儿建功立业、收復故土的渴望在燃烧!
    岳飞抬手,压下声浪:“此战,关乎国运,关乎我大宋能否一雪前耻,光復河山!”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我江州新军,蒙陛下天恩,赐予神功,日夜苦练,所为何来?”
    “便是为了今日!”
    “传我將令:全军即刻收拾行装,检查军械,妥善安置留守。”
    “明日辰时,校场点兵,祭旗出征!兵发江淮!”
    “谨遵將令!”
    眾將轰然应诺,,隨即纷纷抱拳,转身衝出大帐,各自飞奔回营。
    整个大营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瞬间沸腾起来!
    岳飞独自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幕,望著外面迅速行动起来、如同庞大战爭机器开始运转的军营,胸中豪情与沉甸甸的责任交织澎湃。
    终於……
    开始了。
    自靖康以来,二圣北狩,山河破碎,中原板荡,百姓流离。
    这屈辱,这国恨,如同毒蛇,日夜啃噬著每一个有血性的宋人心臟。
    他岳飞,一介布衣,蒙陛下简拔於行伍,委以重任,赐予强军之法,所为何来?
    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统帅雄师,北渡黄河,直捣黄龙,復我疆土吗?
    这一天,他等了太久,梦了太久。
    如今,它就在眼前。
    如今,终於要亮出锋利的獠牙了。
    “金贼,且看岳某手中枪,麾下儿郎,如何收復我汉家山河!”
    .....
    同日,临安,新军大营。
    相似的场景也在上演。郭啸天与杨铁心几乎是同时接到了调兵密令。
    二人看罢,先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狂喜,隨即猛地拥抱在一起,用力拍打著对方的后背,堂堂七尺男儿,眼眶竟都有些泛红。
    “大哥!陛下下令了!咱们也要去江淮!”杨铁心声音发颤。
    “终於等到了!终於等到了!”郭啸天重重喘著粗气,仿佛要將胸中积鬱多年的闷气一口吐出:“走!快去告诉柯大哥他们!”
    二人也顾不上军中仪態,几乎是跑著衝出新军大营,直奔江南七怪在城西赁下的一处僻静院落。
    “柯大哥!朱二哥......”
    “快出来!天大的好消息!”
    郭啸天人未到,声先至,震得院中老树上的寒鸦都扑稜稜飞起。
    堂屋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柯镇恶当先拄著铁杖走出,依旧是那副急躁模样:“嚎什么嚎?”
    “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朱聪摇著扇子跟出来,韩宝驹、南希仁、全金髮、张阿生、韩小莹也都跟在身后,好奇地看著激动得满脸通红的二人。
    郭啸天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心情,但声音依旧带著颤:“陛下……陛下有旨!”
    “北伐大军即將开拔!”
    “调我临安新军,即日准备,不日开赴江淮,与韩元帅、岳將军匯合!”
    “咱们……咱们也要上阵杀敌了!”
    “什么?北伐?”
    “真的?”
    江南七怪先是一愣,隨即全都激动起来。
    “好!好!好!”
    柯镇恶重重一顿铁杖,环眼圆睁,声若洪钟:“老子就等这一天呢!”
    朱聪“唰”地收起摺扇,脸上惯常的笑容被一种罕见的严肃取代:“终於等到了。”
    “郭兄弟,杨兄弟,咱们七怪虽没什么大本事,但衝锋陷阵,杀几个金狗,绝不含糊!”
    韩小莹英气的脸上也泛起红晕,按住腰间长剑:“总算能真刀真枪跟金人干一场了!”
    “省得江湖上总有人说咱们七怪只会窝里斗。”
    韩宝驹更是兴奋地搓著手:“他奶奶的,老子这马术,终於能在战场上使了!”
    “郭兄弟,杨兄弟,咱们何时动身?”
    郭啸天抱拳道:“陛下旨意已下,我等需即刻回营准备。”
    “临行前,定与诸位哥哥姐姐痛饮一场!”
    “此番北上,必多杀金贼,以报国恩!”
    .....
    同日,上午,京城,沈该府邸。
    这座因主人革职而沉寂了月余的尚书府,今日门庭前却停著一辆宫中的马车。
    府內,沈该一身半旧的家居常服,正坐在书房,看似平静地翻阅著一卷《营造法式》,但微微颤动的手指和不时瞟向窗外的目光,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终於,老管家几乎是跑著进来,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老爷!宫里的公公来了!”
    沈该霍然起身,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向前厅。
    內侍省都知高潜见他出来,放下茶盏,连忙从身边小太监捧著的锦盒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
    “沈该接旨。”
    沈该撩袍跪倒,府中上下人等也纷纷跪了一地。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前工部尚书沈该,虽有微瑕,然深通营造,熟知工部事,才干卓著。”
    “今朝廷用人之际,北伐、新政诸事繁杂,工部不可久悬。”
    “著即起復原职,仍任工部尚书,总领工部事,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钦此。”
    “臣沈该,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该双手接过圣旨,心中那块大石,终於轰然落地。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当旨意下达,重新感受到这份权力的重量依旧让他心潮起伏。
    高潜笑著虚扶一把:“沈尚书,快快请起。”
    “陛下可是时常念叨您的才干,这工部一大摊子事,没您掌总,陛下不放心吶。”
    “有劳高公公。”
    “陛下隆恩,臣万死难报。”
    沈该起身,示意管家奉上一个早已备好的、装著银锭的锦囊,顺势低声问道:“公公,那玻璃总局与民间入股之事……”
    高潜接过锦囊:“陛下就知道您惦记著这个。”
    “特地让咱家告诉您,儘管放心。”
    “如今应天府內,登记在册、享受玻璃分红的百姓,已有近万户!”
    “年前年后这两波,真正让上万小民之家得了实惠,民间称颂之声不绝。”
    “您在地方筹划的那几处新厂子,洛阳、江寧两处进展最快,砖瓦都起来了,工匠也开始招募培训了。”
    “武昌、成都的也在选址。”
    “陛下说,这都是您的功劳,也是『惠民』之策的根基。”
    沈该听得心中大定,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这比他官復原职更让他高兴。
    “陛下还吩咐了。”
    高潜继续道:“您既回部,便要与户部李尚书加紧商议,擬定一个在全国適宜州府,逐步推广暖棚种植的章程。”
    “玻璃產量上来了,这暖棚就不能只盯著应天府周边,要让更多地方的百姓,冬天也能吃上新鲜菜蔬。”
    沈该精神大振,立刻领命。
    推广暖棚,这又是一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实事,而且能將玻璃的用途进一步拓展,形成良性循环。
    .....
    送走高潜,沈该站在重新属於他的尚书府前院,望著初春晴朗的天空,只觉得胸怀大畅,连日来的憋闷一扫而空。
    他转身对老管家吩咐道:“吩咐厨房,整治一桌好菜!”
    “烫两壶好酒!老爷我要好好喝上几杯!”
    “是!老爷!”
    ......
    午后,京城某条僻静的巷口。
    初春的阳光带著暖意,却照不透王大富心头的冰寒与黑暗。
    他穿著一身皱巴巴、沾满尘土的旧布袍,头髮散乱,面容憔悴苍老,与月前那位锦衣玉食、在漱玉轩高谈阔论的王大东家判若两人。
    抄家之后,他身无分文,昔日亲朋避之唯恐不及,在牢里担惊受怕月余,今日终於被释放,却已无家可归,只能在街头游荡。
    抄家之后,他身无分文,昔日亲朋避之唯恐不及,在牢里担惊受怕月余,今日终於被释放,却已无家可归,只能在街头游荡。
    腹中飢鸣如雷,他蜷缩在墙角,看著街上行人来往,目光呆滯。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挑著担子从面前走过,是他从前绸缎庄里的一个伙计,姓李,为人老实,因一次算错帐目被他当眾责打过。
    “李……李四?”王大富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嘶哑著嗓子唤道。
    那挑担的汉子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到是王大富,愣了一下,脸上没有惊喜,只有复杂,甚至有一丝……快意?
    “是王老爷啊。”李四放下担子,语气平淡。
    “李四,是我……是我啊!”
    王大富挣扎著爬起来,想去拉他的袖子,“你看我如今……落难了,你家可还有剩饭?”
    “给我一口吃的,我、我以后定当报答!”
    李四后退一步,避开他脏污的手,看著他那副落魄样子,忽然嗤笑一声:“报答?”
    “王老爷,您还做梦呢?”
    “您还不知道吧?”
    “知道……知道什么?”王大富茫然。
    “您那如花似玉的夫人,王柳氏,早就不在府里啦。”
    李四慢条斯理地说,眼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抄家前,她就带著贴身丫鬟跑了。”
    “听说啊,是跑去水月庵,傍上了那位静尘师太,然后……呵呵,不知怎的,就傍上了咱们陛下!”
    “如今啊,说不定正在哪个温柔乡里享福呢!”
    “谁还认得您这位前夫啊?”
    “你……你说什么?!”
    王大富如遭五雷轰顶,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猛地衝上头顶,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夫人?
    傍上了皇帝?
    那个他花了大价钱娶回来、百般宠爱的美娇娘?
    在他入狱、家破人亡的时候,她竟然……
    竟然用美色去攀了高枝?!
    “不……不可能!你胡说!贱人!贱人!”王大富目眥欲裂,嘶声怒吼,状若疯狂。
    “我胡说?”
    李四冷笑:“您爱信不信。”
    “反正您现在啊,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丧家之犬嘍!”
    “对了,再告诉您一声,小翠,就是之前被您看上了想用强,反抗时被您命人活活打断了一条胳膊的那个丫鬟,她哥哥,正要去京兆府告您呢!”
    “告您强占民女,行凶伤人!”
    “您这刚出大牢,恐怕又得进去了!”
    “这就叫报应!”
    李四说完,不再看他,重新挑起担子,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呸了一声,声音清晰地传来:“该!”
    “噗!”
    王大富只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他眼前彻底漆黑,天旋地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就此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