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亮,晨钟撞响。
    大庆殿內,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班,笏板轻握,垂首肃立。
    昨日宣德门外的血雨腥风犹在眼前,今日这大朝会的氛围,便格外沉重,仿佛每一口呼吸都带著铁锈与未散尽的寒意。
    陆左高踞龙椅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鸦雀无声的臣僚,昨日那些慷慨激昂的“忠臣”已不见了踪影。
    剩下的人里,有的面色苍白,有的眼神躲闪,更多的则是极力维持著表面的镇定。
    “宣。”
    侍立在他身侧、今日当值的內侍省都知高潜,躬身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明黄色的绢帛。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惟治国之道,首在得人,吏治不清,则政令不行,选才不公,则贤能壅塞。”
    “为广纳贤才,整肃吏治,特颁詔如下:”
    “其一,自明年始,天下各级科举,包括县试取童生、府试取秀才、乡试取举人、会试殿试取进士,改三年一试为一年一试。”
    嗡!
    低低的惊呼和吸气声无法抑制地从队列中响起。
    三年一试改为一年一试?
    这意味著取士的周期將大大缩短,意味著更多的寒门士子將有机会跨越阶层!
    “其二,每科取士名额,暂定为一千之数。”
    “然,取士首重德行,凡应试者,需经『政审』。”
    “其家世三代及考生本人,须无作奸犯科、鱼肉乡里、通敌叛国之劣跡,方具应试之格。”
    “具体细则,由礼部、吏部、刑部会同擬定。”
    许多官员心头剧震,这看似简单的“无劣跡”要求,背后却是一把可以灵活操控、既能选拔清白寒士、亦能精准打击政敌的利器。
    尤其在这敏感时刻,与“阻挠购田”掛鉤简直轻而易举。
    “其三,州县各级衙门之胥吏、捕快、差役人等,非经制之员,然位卑权重,常为害民之首。”
    “著令各地,即日起对所有在册及候补之胥吏捕快进行集中培训、考核,並严加政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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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培训不过关、考核不合格、政审有污点、或有违法乱纪之行跡者,一律裁汰革除,永不敘用!”
    “所遗空缺,面向本地良家子弟公开招考,经培训、考核、政审皆合格者,方可录用。”
    如果说前两条是针对未来的“官”,那么这一条,就是直指当下基层的“吏”!
    胥吏之害,在场官员谁人不知?
    盘根错节,欺上瞒下,横徵暴敛,多少政令就坏在这些“小鬼”手里。
    陛下这是要釜底抽薪,彻底清洗最基层的统治根系!
    高潜念完,將圣旨捲起,退回原位。
    大殿內一片死寂,落针可闻,空气凝固,只剩下无数道目光在暗中交错、惊疑、揣测。
    陆左:“眾卿,可有异议?”
    短暂的沉默后,文官队列中,一人出列。
    眾人看去,竟是尚书省礼部郎中陆游。
    这位以诗文名动天下、如今在礼部任职的年轻官员深深一揖,声音清朗:“陛下圣明!”
    “科举改制,一年一试,广开寒门进取之路。”
    “政审取士,德行为先,可绝宵小侥倖之途。”
    “整飭胥吏,更是直指吏治积弊之要害!”
    “此三策若行,则朝野风气为之一清,贤能之士得以上达,黎民百姓免受胥吏之扰。”
    “臣,陆游,谨为天下读书人、为天下百姓,叩谢陛下隆恩!”
    说罢,竟撩袍跪地,行了叩拜大礼。
    有他带头,一些早已对胥吏贪腐深恶痛绝、或出身寒微靠实学上位的官员,也纷纷出列表態支持。
    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与地方胥吏体系有著千丝万缕联繫、或担心政审大棒不知何时落到自己头上的官员,则是內心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昨日那血淋淋的人头像块巨石压在心头,让他们所有反对或质疑的话,都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陆左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杀一批,嚇住大部分。
    再用新的利益通道和清洗机会,分化拉拢一部分。
    科举改制短期內確实可能因经验不足出现混乱,但也极大地缓解了因清洗贪官、推行新政而带来的人手短缺压力。。
    每年一千名经过政审的新进士,稍加歷练就能填充大量中低层职位。
    而清洗、重建胥吏体系,则是从根本上减少基层贪腐,確保政令畅通。
    同时也能將一批出身相对乾净、可能对现状不满的底层民眾吸纳进统治体系,成为新的支持力量。
    “既无异议,便照此颁行天下。礼部、吏部、刑部,十日內拿出详细章程。”
    陆左一锤定音:“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
    .....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依次退出大庆殿。
    “一年一试……”一位白髮苍苍的老翰林摇头嘆息,不知是感慨还是忧虑。
    “胥吏……嘿,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一位御史小声对同僚道:“那些地头蛇,盘踞地方几十年,关係网密如蛛丝,是那么容易清理的?”
    “清理不掉?”
    “永寧伯的脑袋还掛在临安城门上呢!”
    “我看陛下是铁了心了……”
    “陆放翁今日倒是风头出尽……”
    议论声中,有对新政前景的憧憬,有对自身处境的担忧,有对吏治顽疾能否根除的怀疑,更有对皇帝如此凌厉手段的深深敬畏。
    所有人都清楚,这不仅仅是一场科举和吏治的改革,更是权力格局的重新洗牌,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爭,才刚刚拉开序幕。
    ......
    散朝后,陆左並未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后宫或御书房。
    他换了一身寻常的宝蓝色锦袍,头戴方巾,扮作富家公子模样,只带了两个同样换了便装、气息內敛的太监远远跟著,悄然出了宫门。
    应天府作为都城,即便深秋,街上依然人流如织,商铺鳞次櫛比,叫卖声不绝於耳。
    陆左信步而行,看似閒逛,目光却在掠过市井百態,耳中听著贩夫走卒、书生百姓的閒谈。
    行至一处相对宽敞的街口,前方却传来一阵喧譁哭骂声,人群围拢成圈。
    陆左眉头微皱,走近几步,透过人群缝隙看去。
    只见街心停著一辆装饰华丽的翠盖珠瓔马车,拉车的两匹马神骏非凡。
    车旁,几个身材魁梧、作豪仆打扮的护卫,正对著一老一少两个似乎是卖菜农人模样的男子拳打脚踢。
    老人蜷缩在地,抱著头哀嚎,少年试图护著老人,也被踹得翻滚出去,菜筐被打翻,萝卜青菜滚了一地,被践踏得稀烂。
    一个衣著华贵、云鬢高耸的<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人,正由丫鬟搀扶著,站在马车旁冷眼旁观。
    这妇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生得极为美艷,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本该是嫵媚风流,此刻却盛满了骄矜与不耐。
    她穿著一身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外罩緋色织锦羽缎斗篷,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容顏愈发娇艷,只是那嫣红的嘴唇抿著,吐出的话语却冰冷刻薄:
    “不长眼的东西!”
    “惊了本夫人的车驾,踩坏了我的苏绣裙摆,打你们几下都是轻的!”
    “给我打,打到他们记住教训为止!”
    护卫闻言,下手更重。
    陆左脸色沉了下来,光天化日,皇城脚下,纵仆行凶,殴打百姓,看这妇人做派,定是权贵之家。
    “住手!”
    那<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人闻声,柳眉倒竖,正要呵斥是哪个不开眼的敢管她的閒事,目光落到陆左脸上时,却猛地一滯,脸上的怒容瞬间被巨大的惊骇取代,红唇微张,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张脸……
    这张脸她绝不会认错!
    数月前宫中大宴宗室勛贵,她隨夫君赴宴,曾远远瞻仰过天顏!
    虽然此刻穿著常服,但那眉眼,那气度……
    她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幸亏旁边丫鬟机警,用力搀扶住。
    她强行稳住心神,一把推开还在动手的护卫,踉蹌著上前两步,在周围百姓惊愕的目光中,盈盈拜倒,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微微发颤:
    “臣……臣妇永安侯府秦氏,不知……不知陛下驾临,衝撞圣驾,纵仆行凶,罪该万死!求陛下恕罪!”
    她伏在地上,头不敢抬,心臟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怎么会在这里遇到皇帝?
    还是微服私访!
    自己刚才那跋扈的样子……
    完了!
    那几个护卫和丫鬟也嚇得魂飞魄散,扑通通跪了一地,抖若筛糠。
    围观的百姓先是一愣,隨即譁然!
    陛下?
    是皇帝陛下?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大胆的伸长脖子张望,更多人则下意识地往后退,又忍不住好奇地偷看。
    陆左冷冷看著跪伏在地的<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人,永安侯府秦氏?
    他有点印象,似乎是个没什么实权、但传承久远的勛贵之家。
    这秦氏……生得倒是妖嬈。
    “纵仆行凶,欺凌百姓,你可知罪?”
    “臣妇知罪!臣妇知罪!”
    秦氏连连叩首,光洁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是臣妇管教无方,御下不严,惊了圣驾,伤了百姓,臣妇愿受任何责罚!”
    她心中又是恐惧,又是后悔,早知道今日出门会撞见皇帝,打死她也不会因为裙摆被溅到一点泥水就大发雷霆。
    如今不仅触怒天顏,还在大街上丟尽了脸面,回去后侯爷定然饶不了她!
    陆左淡淡道:“既知罪,便按律处置。”
    “伤者汤药费,损物赔偿,加倍给付。”
    “另,罚你府中闭门思过一月。”
    “谢陛下开恩!谢陛下开恩!”
    秦氏如蒙大赦,连忙示意丫鬟取出钱袋,亲自上前,將一大锭银子塞到那对嚇得呆住的父子手中,口中不住道歉,態度与先前判若两人。
    处理完这边,陆左转身欲走。
    “陛下!”
    秦氏却忽然出声,声音怯怯,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媚。
    她此刻已站起身,上前一小步,距离陆左更近了些。
    其斗篷在刚才的慌乱中微微散开,露出里面云锦裙包裹的窈窕身段,因紧张和恐惧而泛红的脸颊,泪光点点的眼眸,反而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风致。
    “臣妇今日衝撞陛下,罪孽深重,虽蒙陛下宽宥,心中实在难安……”
    “寒舍在附近有一处別苑,颇为清静,备有陛下……或许能入口的薄酒……不知可否容臣妇略备水酒,向陛下赔罪……”
    “也是……也是感谢陛下不罪之恩。”
    她一边说著,一边眼波流转,小心翼翼又隱含期待地望著陆左。
    陆左脚步顿住,侧头看了她一眼。
    秦氏的心跳得更快了,她能感觉到皇帝的视线在自己脸上、身上扫过,那目光深邃难明,让她既害怕又隱隱兴奋。
    也好,正愁今日“昏君业绩”尚未达標,送上门来的属性点,不要白不要。
    “好吧。”
    “朕便去看看,永安侯府的別苑,有何佳酿。”
    秦氏大喜过望,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连忙侧身引路:“陛下请隨臣妇来。”
    她亲自为陆左引路,腰肢轻摆,步履刻意放缓,显得款款动人。
    方才的狼狈仿佛从未发生,转眼又恢復了侯府夫人的优雅做派,只是眼角眉梢,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春情与志在必得。
    ......
    那处別苑离街口不远,隱藏在一条清净的巷子深处,门庭並不显赫,內里却別有洞天。
    引著陆左穿过影壁,步入一间陈设雅致、暖香袭人的花厅,秦氏心中已然转了无数个念头。
    她吩咐心腹丫鬟速去准备最精致的酒席,自己则亲自伺候陆左在铺著软垫的紫檀木榻上坐下。
    “陛下稍坐,酒菜片刻便好。”
    秦氏亲自斟了一杯温好的香茗,双手奉到陆左面前,递茶时身子微微前倾,衣领间的雪肤与幽香似有若无地拂过。
    陆左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秦氏如同受惊般微微一颤,脸颊飞红,偷眼覷他,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酒席很快备好,並非大张旗鼓的宴席,而是几样精巧別致的时鲜小菜,並一壶烫得正好的梨花白。
    秦氏挥退所有下人,亲自执壶为陆左斟酒。
    “今日得蒙陛下不弃,驾临寒舍,臣妇……铭感五內。”
    她举起自己的酒杯,眼睫低垂,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臣妇敬陛下一杯,愿陛下万岁安康。”
    说罢,以袖掩面,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优雅,却因稍显急促,一缕酒液顺著她唇角滑下,蜿蜒过下頜,没入衣襟。
    少倾......
    几杯暖酒下肚,秦氏似乎不胜酒力,脸颊酡红,眼眸中水光瀲灩。
    她放下酒杯,身子却仿佛软软地坐不稳,轻轻“哎呀”一声,似是无意地朝著陆左这边歪倒。
    陆左伸手虚扶了一下,秦氏便顺势半靠在他臂弯,仰起脸,吐气如兰,混合著酒香:“陛下……臣妇头有些晕……”
    她一只手似是为了寻找支撑,轻轻按在了陆左的腿上,手指仿佛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用指尖若有若无地划动了一下。
    见陆左没有立刻推开,甚至眼神微暗地看著她,秦氏胆子更大了一些。
    她另一只手也悄悄抬起,似是要去抚平自己鬢边並不存在的乱发,手腕却柔若无骨般,轻轻擦过陆左执著酒杯的手背。
    见陆左坦然受之,秦氏微微抬起上身,几乎要依偎进陆左怀里,呵气如兰,目光迷离地仰视著他,红唇轻启:“这別苑……”
    “平日里少有人来,安静得很……陛下操劳国事,也该……稍作歇息……”
    陆左心头一动:“把头髮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