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富贵的手指停留在残破图册的封面上。
    指腹粗糙。
    布满老茧。
    压在那层乾涸的死人血上。
    他没有翻开这本图册。
    直接將其合拢。
    捲起。
    动作生硬。
    一把塞回破旧的深色棉袄怀里。
    他抬起头。
    老眼中的浑浊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冰冷。
    张德胜站在旁边。
    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剧烈滚动。
    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刘安华站得笔直。
    目光毫不避让。
    死死迎著老兵的视线。
    两人对视。
    空气凝固。
    张富贵开口。
    声音沙哑。
    透著浓烈的铁锈味。
    “赶山人。”
    “靠山吃山。”
    “命別在裤腰带上。”
    “想活命。”
    “守规矩。”
    刘安华重重点头。
    “师傅您讲。”
    张富贵伸出右手的第一根手指。
    指关节粗大。
    严重变形。
    “敬山三规矩。”
    “第一。”
    “不绝户。”
    “进山打猎。”
    “见怀崽的母兽。”
    “绝对不杀。”
    “见刚出生的幼崽。”
    “绝对不碰。”
    “你断了山里的子孙根。”
    “山神就会收你的命。”
    刘安华看著张富贵的眼睛。
    声音沉稳。
    “记住了。”
    张富贵伸出第二根手指。
    指腹上有一道贯穿的刀疤。
    “第二。”
    “不贪心。”
    “山里的金银財宝多。”
    “极品药材多。”
    “珍稀野物多。”
    “但人的命只有一条。”
    “入林过深。”
    “必须留退路。”
    “日落前找不到出路。”
    “就算你脚下踩著金元宝。”
    “也得立刻转头。”
    “往外走!”
    刘安华深吸一口气。
    胸膛起伏。
    “记住了。”
    张富贵停顿下来。
    院子里的风突然停了。
    树叶静止。
    四周变得压抑。
    张富贵缓慢伸出第三根手指。
    这根手指缺了半个指甲。
    伤口处增生出厚厚的肉垫。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
    的压迫感轰然袭来。
    那是常年杀戮积累的纯粹煞气。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
    面部肌肉紧绷。
    一字一顿。
    “第三。”
    “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山里最毒的。”
    “不是毒蛇,不是野猪。”
    “是人心。”
    张德胜在旁边猛地打了个寒战。
    脸色煞白。
    双腿发软。
    他从未见过爷爷露出这种表情。
    张富贵继续说。
    眼神比开山刀的刀刃还要冷。
    “深山老林。”
    “不见天日。”
    “几百里没有一个人烟。”
    “杀个人。”
    “往无底悬崖下一扔。”
    “野狼一啃。”
    “连一根骨头都留不下。”
    张富贵猛地逼近一步。
    盯著刘安华的瞳孔。
    “你要是遇上同行。”
    “遇上陌生人。”
    “只要对方眼神不对。”
    “只要对方起了杀心。”
    张富贵突然提高音量。
    声音撕裂空气。
    “不要废话!”
    “不要讲理!”
    “先下手为强!”
    “弄死他!”
    粗暴。
    残忍。
    纯粹的丛林法则。
    彻底撕碎了淳朴老农的外衣。
    毫无保留地展示著一个老兵的冷血生存之道。
    刘安华闭上眼睛。
    脑海中瞬间闪过赵德发那双浑浊的死鱼眼。
    闪过那隱蔽扫描孩童的贪婪视线。
    他猛地睁开眼。
    眼神中同样泛起冰冷的杀意。
    “记住了。”
    “先下手为强。”
    张富贵紧绷的面部肌肉鬆弛下来。
    满意地点头。
    他重新退回原位。
    “规矩记牢。”
    “从今天起。”
    “我这身赶山的本事。”
    “我的枪法。”
    “我的寻药认兽手艺。”
    “全数交给你。”
    张德胜听到这里。
    激动地凑上前来。
    “爷爷!”
    “我也学!”
    张富贵猛地转头。
    横了他一眼。
    “你学个屁!”
    “你连一头野猪都对付不了。”
    “遇到事只会尿裤子。”
    张德胜满脸通红。
    瞬间哑火。
    低著头退回柴堆旁边。
    刘安华站在院子中央。
    视网膜深处突然爆出一团幽蓝色的光芒。
    光芒凝聚。
    系统面板自动弹出。
    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在脑海中炸响。
    文字快速滚动。
    【“密报刷新。”
    “情报一。”
    “大村公社相亲对象赵德发。”
    “真实身份为人贩子团伙骨干成员。”
    “其冒名顶替县粮食局运输队残疾司机赵德发。”
    “持有偽造证件及单位公章。”】
    刘安华的心跳骤然停滯了一秒。
    瞳孔剧烈收缩。
    冒名顶替。
    这四个字重如千钧。
    粮食局司机。
    体制內的完美身份。
    手握方向盘。
    隨时可以跨越县界。
    这简直是一张最绝佳的护身符。
    怪不得他敢在公社街道上大摇大摆。
    怪不得连大队干事都不盘问他。
    这群亡命徒专业。
    系统面板上的蓝色文字继续刷新。
    【“情报二。”
    “黄荆老林外围。”
    “西北方向。”
    “一处隱蔽枯树洞內。”
    “藏有一窝刚出生七天的川东猎犬幼崽。”
    “母犬已意外死亡。”】
    两行文字停留了整整三秒。
    隨后化作无数幽蓝色光点消散。
    刘安华深吸了一口气。
    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第一条情报直接捏住了赵德发的绝对死穴。
    既然是冒名顶替。
    就必定存在破绽。
    只要找到关键物证。
    拆穿这层官方身份的虎皮。
    这群人贩子就会变成无路可逃的死狗。
    第二条情报则指明了稀有的战力资源。
    川东猎犬。
    性情凶猛。
    咬住猎物绝不鬆口。
    这是深山里最顶级的战宠。
    母犬已死。
    幼犬在山里撑不了几个小时。
    必须立刻展开救援。
    刘安华抬起头。
    直视张富贵。
    “师傅。”
    “我想进趟山。”
    张富贵眉头微皱。
    “现在?”
    刘安华重重点头。
    “黄荆老林外围。”
    “西北方向。”
    “我想去寻点急用的东西。”
    张富贵从腰间拔出黄铜旱菸袋。
    塞进嘴里。
    没有点火。
    只是用力地干吧了两口。
    他看著刘安华。
    没有开口问去寻什么。
    这也是老赶山人的默契。
    不问底细。
    不探隱私。
    张富贵吐出嘴里的菸袋嘴。
    “老林西北面。”
    “难走。”
    刘安华上前一步。
    “请师傅指路。”
    张富贵转身。
    走到院子墙角。
    捡起一截烧得焦黑的木炭。
    大步走到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
    蹲下身。
    右手握住木炭。
    在平整的石板上用力划动。
    黑色的粗糙线条迅速显现。
    简陋。
    却精確无比。
    “这是臥牛石。”
    张富贵在底部重重地点了一个黑点。
    “顺著臥牛石旁边这条水沟。”
    “一直往上走。”
    木炭向上延伸出一条弯曲的线。
    “水沟尽头是一片老樟树林。”
    “穿过树林。”
    “就是老林外围的交界线。”
    张富贵的手指移向交界线西北侧。
    用力点在石板上。
    画了三个相距不远的圆圈。
    “你要找枯树洞。”
    “这三个地方有。”
    “全是被雷劈死的百年老马尾松。”
    刘安华蹲在对面。
    死死盯著地上的简易地图。
    將每一条线条、每一个標记点刻进脑子里。
    张富贵扔掉手里的半截木炭。
    站起身。
    拍打掉手上的黑灰。
    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外围最近极不太平。”
    “有一群野猪在活动。”
    “不是发情公猪那种单帮。”
    “是带崽的母猪群。”
    “暴躁。”
    “凶残。”
    “遇上就爬树。”
    “绝对別硬扛。”
    刘安华迅速站起身。
    “明白。”
    张富贵转过头。
    衝著柴堆方向大喊一声。
    “德胜!”
    张德胜立刻扔下斧头跑过来。
    “爷爷。”
    “去屋里。”
    “把那把刀拿来。”
    张德胜愣了一下。
    双眼猛地瞪大。
    闪过的震惊。
    “那把开山刀?”
    “快去!”
    张德胜不敢再废话。
    转身狂奔进里屋。
    不多时。
    他双手水平捧著一个长条形的布包走出来。
    双臂僵直。
    步伐谨慎。
    布包是灰黑色的粗布。
    表面沾满陈年的暗色油渍。
    张富贵伸出双手。
    接过布包。
    他没有立刻解开。
    而是將其平放在那张矮木桌上。
    粗糙的手指捏住绳结。
    解开。
    一层。
    两层。
    粗布向两侧翻开。
    一把黑色的刀鞘显露出来。
    木质刀鞘已经彻底包浆。
    发黑髮亮。
    张富贵的左手死死握住刀鞘。
    右手反握刀柄。
    大拇指顶住青铜护手。
    猛地发力。
    “鏘!”
    金属摩擦的尖锐声音刺破院落。
    刺耳。
    利刃瞬间出鞘。
    一股冷冽的寒光晃过刘安华的视线。
    精钢打造。
    刀身宽厚。
    刀背上开著一道极深的血槽。
    开刃处闪烁著摄人的冷光。
    刀锋上带著两处细微的崩口。
    那是曾经劈砍硬骨头留下的铁证。
    张富贵把刀递给刘安华。
    连同刀鞘一起。
    “这刀跟了我三十年。”
    “见过人血。”
    “见过兽血。”
    “今天借给你防身。”
    刘安华双手接刀。
    重量极大。
    压手。
    五指握住缠著麻绳的刀柄瞬间。
    的安全感顺著掌心传遍全身。
    刘安华將开山刀插进腰间的旧皮带中。
    刀身紧贴大腿。
    张德胜转身跑进厨房。
    拿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
    里面塞著四个硬邦邦的杂粮麵饼。
    又拿出一捆盘得结实的细麻绳。
    全数塞进刘安华怀里。
    “华子哥。”
    “带上乾粮。”
    “带上绳子。”
    刘安华接过帆布包。
    斜跨在宽阔的肩膀上。
    物资配置完毕。
    张富贵走到院门边。
    双手背在身后。
    抬头看了一眼正当空的太阳。
    光线刺目。
    他转过头。
    死死盯著刘安华。
    眼神中没有任何人类的温度。
    这是老猎户对新徒弟的第一次真实考核。
    纯粹的生死试炼。
    “现在是正午。”
    “太阳落山前。”
    “必须走出林子。”
    “不管有没有找到你要找的东西。”
    “必须回头。”
    刘安华重重点头。
    声音洪亮。
    “日落前必出山。”
    张富贵挥动右手。
    “去吧。”
    刘安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转身跨出张家院门。
    大步流星。
    靴子踏在土路上扬起灰尘。
    坚挺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
    张德胜站在院子中央。
    看著空荡荡的村口。
    “爷爷。”
    “华子哥一个人进外围。”
    “手里没枪。”
    “万一遇到那群母野猪怎么办?”
    张富贵坐回断腿木椅上。
    拿起那块浸满枪油的破布。
    继续用力擦拭汉阳造的枪管。
    “如果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他刘安华就不配进我张家的门。”
    太阳偏西。
    刘安华沿著土路一路狂奔。
    彻底脱离了黄荆大队的农田范围。
    周围的视野迅速收窄。
    水稻田彻底消失。
    两旁长满带刺的杂乱灌木。
    他来到了第一处地標。
    臥牛石。
    一块巨大且布满青苔的黑石。
    刘安华没有停顿。
    顺著石头旁边乾涸的水沟向上攀爬。
    坡度极大。
    体能开始大量消耗。
    汗水顺著额头流进眼睛里。
    刺痛感传来。
    他不敢停下脚步。
    时间紧迫。
    母犬已死。
    幼崽的生命进入倒计时。
    穿过陡坡。
    前方出现一片茂密的百年樟树林。
    光线在这里骤然减弱。
    空气温度直线下降。
    刘安华拨开最后一片半人高的蕨类植物。
    前方的树木变得粗壮。
    遮天蔽日。
    地面上铺著厚达半尺的腐烂黑叶。
    空气中瀰漫著潮湿且刺鼻的霉变气味。
    这里就是黄荆老林的绝对交界线。
    大山与人类活动区域的死亡分割线。
    刘安华停住脚步。
    右手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开山刀刀柄。
    手指关节发白。
    他深吸一口充满腐叶味道的冷空气。
    抬起右脚。
    重重地踏入那片昏暗阴森的老林区域。
    靴底踩碎枯枝。
    发出一声脆响。
    就在落脚的一瞬间。
    “扑稜稜!”
    头顶上方的黑色枯树枝间。
    一大群体型硕大的黑色乌鸦骤然惊飞。
    它们扇动著黑色的羽翼。
    发出悽厉刺耳的嘶叫声。
    直衝天际。
    瞬间融入老林深处那无尽的黑暗树冠之中。
    树枝剧烈摇晃。
    几片漆黑的羽毛从空中飘落。
    缓缓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