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一声极其突兀的咳嗽。
    李大山背著双手。
    踏过大队部办公室的门槛。
    他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胸前的口袋里插著一支英雄牌钢笔。
    脚下的黑色千层底布鞋踩在水泥地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视线。
    先是极其精准地落在办公桌上。
    死死盯住那厚厚一沓大团结。
    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隨后。
    视线越过刘安华的肩膀。
    极其贪婪地看向门外那辆满载物资的毛驴车。
    肥腻的猪板油。
    雪白的富强粉。
    李大山的喉结极其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
    目光极其阴冷地锁死刘安华。
    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讥讽的冷笑。
    “两百多块现金。”
    “加上一车细粮猪肉。”
    “刘安华。”
    “你一个天天睡觉的懒汉。”
    李大山猛地提高音量。
    右手指著刘安华的鼻子。
    声音极其尖锐。
    极其刺耳。
    “这钱。”
    “来路极其不正吧!”
    “是不是偷了哪里的集体財產!”
    门外的村民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在李大山和刘安华之间来回扫视。
    “大山队长说得有道理啊。”
    “他家昨天还揭不开锅。”
    “今天怎么可能有两百多块现金。”
    “绝对是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难道是去县城投机倒把了?”
    “那可是要吃花生米的罪过!”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开始变大。
    风向瞬间逆转。
    李大山听著背后的议论声。
    腰杆挺得笔直。
    往前逼近了一步。
    “大傢伙都看清楚了。”
    “这是赃款!”
    “这是赃物!”
    李大山转头看向办公桌后的王福林。
    “王会计。”
    “这笔钱不能入帐!”
    “这属於不明財產!”
    “必须查扣!”
    王福林拿著红公章的手悬在半空。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抽菸的老支书。
    老支书张长贵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川字纹深深刻在额头上。
    他把手里的铜菸袋在桌角重重磕了两下。
    “噹啷。”
    “噹啷。”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大队部里迴荡。
    全场瞬间死寂。
    老支书抬起头。
    浑浊却极其锐利的目光刺向刘安华。
    “安华。”
    “大山同志的话虽然难听。”
    “但在理。”
    老支书的声音极度低沉。
    带著极其强大的压迫感。
    “你爹不在了。”
    “你这几年是什么做派。”
    “大队里的人都看著。”
    “两百零八块钱。”
    “这不是个小数目。”
    老支书重新装填了一锅菸丝。
    划了一根火柴。
    火苗窜起。
    “你给大队说清楚。”
    “这钱。”
    “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说不清楚。”
    “今天这门你走不出去。”
    大队部的空气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王福林放下了公章。
    李大山双手抱胸。
    极其得意地看著刘安华。
    门外的村民伸长了脖子。
    等著看刘安华出洋相。
    大队部的两名基干民兵。
    已经不动声色地堵住了大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安华身上。
    等待著他的辩解。
    等待著他的求饶。
    刘安华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极其恐惧的表情。
    没有极其慌乱的神色。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自证清白。
    在这个年代是极其愚蠢的陷阱。
    越解释。
    別人越觉得你心虚。
    刘安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目光穿过办公室的大门。
    穿过堵在门口的人群。
    落在院子里的毛驴车旁。
    张德胜正站在驴车前面。
    满脸怒容。
    死死盯著屋里的李大山。
    刘安华看著张德胜。
    极其隨意地抬起右手。
    食指和中指併拢。
    极其短促地向下一挥。
    极其简单的战术指令。
    开火。
    张德胜看懂了那个手势。
    他体內的血液瞬间沸腾。
    “都给我滚开!”
    张德胜发出一声极其狂暴的怒吼。
    声音极大。
    震得大榕树上的树叶沙沙作响。
    堵在门口的村民和民兵被这声怒吼震住。
    极其本能地向两侧退开。
    让出一条通道。
    张德胜大步流星地冲向大队部办公室。
    每一步都踏得极重。
    泥水飞溅。
    他走到大队部门口。
    右手极其粗暴地探向腰间。
    “錚!”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那把极其锋利的开山砍刀被瞬间拔出。
    刀刃上闪烁著极其刺眼的寒光。
    张德胜手腕猛地发力。
    砍刀在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弧线。
    “咔嚓!”
    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
    厚重的实木门框被硬生生砍进去三寸深。
    木屑漫天飞舞。
    落在门槛上。
    落在前排村民的脸上。
    整个办公室彻底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武力威慑彻底惊呆。
    王福林嚇得直接钻到了办公桌底下。
    老支书夹著菸袋的手猛地一抖。
    李大山嚇得倒退了两步。
    脸色瞬间惨白。
    “张德胜!”
    “你要干什么!”
    “你想造反吗!”
    李大山声音发抖。
    极其色厉內荏地喊道。
    张德胜根本没有理会李大山的叫囂。
    他极其霸道地跨过门槛。
    走进办公室。
    他走到刘安华身边。
    转过身。
    极其凶狠地盯著李大山。
    “李瘸子。”
    “你算个什么东西。”
    “也敢管我华子哥的事!”
    张德胜左手直接伸进贴身的內衣口袋。
    极其用力地掏出一把东西。
    高高举过头顶。
    “啪!”
    张德胜手腕猛地向下发力。
    极其粗暴地將手里的东西。
    死死砸在李大山的脚背上。
    “砰!”
    重重的一声闷响。
    那不是石头。
    那是极其厚实的一叠钞票。
    五张崭新的大团结。
    五十元现金。
    砸在李大山的黑布鞋上。
    极其刺眼的散落一地。
    李大山低著头。
    死死盯著地上的五十块钱。
    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
    喉咙里发出极其无意识的咯咯声。
    门外的村民彻底疯狂了。
    “我的亲娘!”
    “又是五十块!”
    “张家的小子怎么也有这么多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德胜极其囂张地指著地上的钱。
    声音极大。
    几乎是在咆哮。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这是老子跟著华子哥进山。”
    “合法採药换来的钱!”
    “那是野生的乌天麻!”
    “是县城回春堂的掌柜亲自收的!”
    张德胜往前逼近一步。
    极其粗壮的手指几乎戳到李大山的鼻子上。
    “我爷爷张富贵。”
    “亲自看著我们进的山!”
    “你要是不信。”
    “现在就去张家院子。”
    “去问问那杆汉阳造!”
    “去问问我爷爷!”
    “问问这钱是不是乾净的!”
    张富贵的名字一出。
    汉阳造三个字一出。
    整个黄荆大队部彻底失去了声音。
    那是退伍老兵的绝对威望。
    那是山里老猎户的绝对实力。
    谁敢去质疑张富贵?
    谁敢去质问那杆沾过血的汉阳造?
    李大山的脸色由白转红。
    又由红转青。
    极其精彩的变换著。
    他的嘴唇极其剧烈地哆嗦著。
    “张……张老英雄……”
    “这……这……”
    李大山结结巴巴。
    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极其狼狈地后退了半步。
    完全无法反驳。
    他原本想扣在刘安华头上的政治帽子。
    被张富贵这个极其坚固的盾牌。
    彻底砸得粉碎。
    门外的村民瞬间倒戈。
    “原来是张老英雄作保。”
    “那肯定没问题。”
    “我就说安华这孩子是个有本事的。”
    “能挖到乌天麻。”
    “那是多大的福气啊。”
    “李大山也是瞎操心。”
    听著背后的议论声。
    李大山极其屈辱地低下了头。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办公桌后。
    老支书张长贵极其缓慢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將菸袋锅在桌面上重重敲击了两下。
    “噹啷。”
    “噹啷。”
    所有人再次安静下来。
    老支书看著地上的五十块钱。
    看著砍在门框上的开山刀。
    最后。
    目光极其深邃地看向刘安华。
    他明白。
    眼前这个被叫了五年懒汉的年轻人。
    彻底脱胎换骨了。
    老支书转过头。
    极其严厉地呵斥李大山。
    “大山!”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你身为小队干部。”
    “怎么能隨便给社员扣帽子!”
    “回去写一份检討交给我!”
    李大山如蒙大赦。
    极其仓皇地点了点头。
    转过身。
    灰溜溜地挤出人群。
    彻底逃离了这个让他顏面扫地的地方。
    老支书转回身。
    看向还躲在桌子底下的王福林。
    “王会计。”
    “出来。”
    王福林极其尷尬地爬了出来。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老支书指著桌子上的现金。
    语气极其果断。
    “入帐。”
    “销户。”
    “盖章。”
    “这笔钱来路清白。”
    “合法合规。”
    王福林没有任何犹豫。
    立刻拿起桌子上的红色印泥和公章。
    极其用力地按在印泥上。
    然后。
    极其郑重地按在收据的右下角。
    “砰!”
    极其清脆的盖章声。
    彻底宣告刘家债务的清零。
    也彻底扫清了所有的政治隱患。
    王福林双手捧起那张盖著红印的收据。
    极其恭敬地递到刘安华面前。
    刘安华极其隨意地伸出两根手指。
    夹住收据。
    直接对摺。
    塞进极其破旧的上衣口袋。
    他没有感谢老支书。
    没有看王福林。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走到张德胜面前。
    刘安华缓缓弯下腰。
    极其平静地捡起散落在泥地上的五十块钱。
    一张一张。
    整理整齐。
    他捏著那叠钱。
    极其用力地拍在张德胜的胸口。
    “装好。”
    “买车去。”
    张德胜极其激动地抓住那五十块钱。
    “是!”
    “华子哥!”
    刘安华转身。
    极其从容地跨过门槛。
    走向院子里的毛驴车。
    门外的村民。
    极其自觉地向两侧退开。
    让出一条极其宽阔的通道。
    所有人看刘安华的眼神。
    只剩下极其浓烈的敬畏。
    刘安华翻身上车。
    抖动韁绳。
    “驾。”
    毛驴极其顺从地迈开蹄子。
    拉著满载的物资。
    极其平稳地驶出大队部院子。
    留给所有人一个极其神秘且强大的背影。
    驴车沿著土路。
    极其缓慢地向刘家那个破败的院落驶去。
    秋日的阳光极其刺眼。
    照在车厢上白花花的大米和猪肉上。
    驴车拐过最后一个弯道。
    刘家大院的轮廓出现在视线中。
    刘安华的瞳孔极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猛地拉紧韁绳。
    “吁!”
    毛驴发出一声嘶鸣。
    四蹄在泥地上拖出深刻的划痕。
    突兀地停在原地。
    前方的院子。
    极其破旧的木製院门大大的敞开著。
    门槛外。
    扔著一个极其眼熟的破竹筐。
    那是王翠兰每次去借粮用的筐。
    刘安华极其迅速地跳下车。
    大步冲向院门。
    穿过院门。
    刘安华看到了极其令人揪心的一幕。
    王翠兰没有在屋里。
    而是极其无力地瘫坐在厨房门口的泥地上。
    极其单薄的肩膀剧烈抖动著。
    双手捂著脸。
    发出极其绝望的压抑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