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
    岸边和著一大团黏腻的黄黑色土软泥。
    “全脱?”
    张德胜紧紧捂著领口。
    “留条裤衩。”
    “快点。”
    “磨嘰什么。”
    张德胜手忙脚乱地解开扣子。
    扯下破烂的黑马褂。
    一脚踢掉长裤。
    光溜溜地站在泥地里。
    一阵山风吹过。
    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刘安华蹲下身。
    双手直直插进这团泥团深处。
    用力挖出一大坨湿润的烂泥。
    “转过去。”
    张德胜乖乖转身。
    背对刘安华。
    刘安华抬起手臂。
    把泥巴狠狠拍在张德胜的后背上。
    “啪!”
    一声脆响。
    “哎哟!”
    张德胜缩起脖子。
    “华子哥,轻点!这泥有点凉。”
    “忍著。”
    刘安华双手齐上。
    快速在张德胜背上大面积涂抹。
    泥巴混杂著枯叶。
    厚厚地糊满了他整个背脊。
    “噦,我不涂脸行不行?”
    张德胜转头,满脸写著抗拒。
    “隨你。”
    刘安华继续往他胳膊上糊烂泥。
    “马蜂专挑细皮嫩肉的地方下口。”
    “你想毁容你就別涂脸。”
    张德胜死死咬了咬牙。
    “那我还是全涂上吧。”
    “脸我自个儿来弄。”
    他弯腰抓起一大把烂泥。
    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糊在自己脸上。
    只抠出两个鼻孔和一条眼缝。
    “裤衩也得涂满。”
    刘安华继续指挥。
    “大腿根千万別漏了。”
    “万一蛰到那儿,你这辈子都娶不到春桃了。”
    张德胜嚇了一大跳,双手赶紧往下连抓几把泥,死死糊满大腿根部。
    “华子哥,你別拿这个嚇我,春桃可是咱们村二队的一枝花。”
    “我这要是废了,老张家可就绝后了。”
    “那就认真点涂,脚背也涂上。”
    十五分钟后。
    两人互相帮忙。
    全身上下涂得严严实实。
    连头髮都被泥水粘成硬块。
    山风持续吹拂,泥巴逐渐失去多余水分。
    表面开始发乾硬化,微微结成一层灰黄色的坚硬泥壳。
    刘安华在溪边捡起一块足有拳头大小的石头。
    递到张德胜手里。
    “拿好,准备干活。”
    张德胜双手接过石头,吐了吐气,酝酿了下忐忑的心,压低脚步。
    一点点朝著倒塌的马尾松靠近。
    距离那个硕大的蜂窝不到三米。
    暗黄色的马蜂群在半空中来回盘旋巡卫。
    蜂翅振动的嗡嗡声清晰刺耳。
    张德胜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后方。
    刘安华一看这怂货別又半道上拉稀了,
    果断举起右手。
    用力往前一挥。
    干!
    张德胜这才转回身,盯住那个灰褐色的蜂窝底座。
    举起右手。
    腰部肌肉猛然发力。
    石头脱手飞出。
    “干!”
    张德胜脱口而出。
    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砰!”
    一声闷响。
    正中蜂窝底座。
    灰褐色的外壳扯开碎裂一个骇人的大口子。
    马蜂们彻底炸锅,不多时形成一股暗黄色的旋风。
    为首的十几只体型巨大的护卫蜂直接锁定了目標。
    俯衝而下。
    尾针寒光闪现。
    跑!
    张德胜已经在砸出手的下一瞬转身。
    脚丫子在烂泥地上疯狂倒腾。
    “啊——!”
    杀猪般的嚎叫声直衝树冠。
    “救命啊!”
    几百上千只狂暴的马蜂紧追不捨。
    嗡嗡声连成一片黑云。
    死死咬著张德胜的背影一路向北狂奔。
    叫喊声渐渐变弱。
    上。
    刘安华在心底暗念,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保佑胜子跑快点別被蛰死。
    背著竹篮直接衝出隱藏的灌木丛,三步並作两步跨到倒塌的马尾松前。
    一把抽出老斧头,对准长出天麻花茎的腐木外围的区域。
    抡起双臂,一顿狂砸猛砍。
    “砰!”
    “砰!”
    “咔嚓!”
    木屑四处飞溅。
    马尾松的树根早就被溪水泡空。
    外围腐木早已变质腐朽鬆脆,连续几下重劈。
    內部的真容彻底显露出来。
    大片白色的蜜环菌丝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
    在菌丝包裹的深处。
    静静躺著一窝紧簇的块茎。
    通体枯黄,表面无毛。
    不懂行的看起来就是放大的野芋头。
    但他晓得这才是野生乌天麻。
    里面就不能用斧头蛮干了,
    刘安华双手强插进腐朽的木渣中避开天麻的根茎。
    快速往外扒拉木絮,以完整掏出乌天麻。
    一块。
    两块。
    三块大的。
    运气逆天。
    目测这一窝乌天麻有五六块大些的块茎。
    最底下还连著十几个小號的子麻。
    完全超出了他先前的保守预估。
    正当他双手不停欣喜狂抠时。
    “华子哥——!”
    悽厉的惨叫声顺著溪流从北边远远飘来。
    “爹啊!”
    “娘啊!”
    “阿公啊!”
    “救救我!”
    “华子哥我撑不住啦!”
    刘安华眉头紧成一个川字。
    这小子。
    这才跑出去多远就要死要活了?
    来不及细心抠挖。
    刘安华重新一把抓起斧头。
    对著四边阻塞的硬木根一顿暴乱劈砍。
    隨后双手十指並用。
    强行握住天麻底端。
    用力往外死命扯出整窝天麻。
    力度过大。
    几块天麻表皮被粗糙的木刺扯烂。
    流出透明粘稠的汁液。
    此时根本顾不上心疼品相。
    刘安华一把將所有天麻悉数全部扔进背后的竹篮。
    头顶上传来微弱的嗡嗡声。
    几只在外巡逻迷路的马蜂盘旋而下。
    直扑向刘安华。
    尾针疯狂刺向他的手臂后背。
    “篤、篤。”
    极轻的撞击声,尾针刺不穿乾结的泥浆鎧甲。
    装填完毕。
    刘安华单手拎起竹篮火速撤离这片作案现场。
    沿著张德胜刚才逃跑的方向。
    顺著溪水流向一路向北快步搜寻。
    走了大概四五十米远。
    水流变得平缓。
    岸边杂草丛生,半个张德胜的人影都瞧见。
    人呢?
    “胜子!”
    刘安华压低声音喊了一嗓子。
    只有水声。
    没有任何回应。
    刘安华停下脚步。
    心底升起不祥的怀疑。
    这蠢货。
    怕不是憋不住气直接淹在这条水溪里了?
    此时正走到水流最深的一处洼地水潭边。
    就在这时。
    水面中心突然翻起白沫。
    咕嚕嚕。
    水泡剧烈涌动翻腾。
    “哗啦!”
    一声巨响。
    张德胜的脑袋钻出水面,他鼻尖上还高高肿起一个指头大小的紫红色大包。
    他朝著岸上的刘安华咧开大嘴。
    “华子哥!”
    大叫出声。
    “我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