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进废墟的时候,阿离忽然停了下来。
    没有出声,只是侧过耳朵听了一下,然后用下巴往前方碎墙方向一点。
    陈平安跟著看过去,压低了声音。
    “怎么?”
    “有人。”
    陈平安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整片白骨镇废墟应该就剩自己和阿离两个活人,看起来並非如此。
    细想也是。
    镇子上居民那么多,即便是屠城之下,多几个活人也很正常。
    阿离把野猪后腿往旁边的树杈上一搭,解下腰间短匕。
    接著往前走了两步,换个角度从残壁缝隙里看过去。
    陈平安跟上来,往里瞥了一眼。
    庇护所正南方向,有一堵半截的残墙。
    此刻,墙边坐著一个人,正抬头打量著结界。
    两人对了个眼神,把步子放轻,绕著废墟碎石堆慢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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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还是陈平安在废墟里第一次见到別的倖存人类,便饶有兴趣地打量著。
    来人看上去十七八岁,比阿离大些,穿的是厚实的猎户布衣,打了几块补丁,腰间掛著一把短刀,背上有个不小的包袱,慢慢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
    陈平安想了一下,应该不是偽装的妖魔。
    虽然西游里有善於变化的大妖,但以那些妖魔的能耐,一巴掌把这庇护所夷为平地。
    犯不著在结界外兜圈子。
    陈平安仔细打量了一圈,看不出什么异样,但身旁的阿离却顿住了脚步。
    他略感奇怪,目光转向身边的阿离。
    阿离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害怕。
    而是那种看见一个不想看见的人之后,把所有表情都收起来之后的难看。
    很明显,阿离认识眼前这人。
    陈平安没有开口问,只是往旁边让了让,把路让出来。
    阿离站了一会儿,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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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步声惊动了正要伸手去摸结界的青年。
    他侧过头,往这边看。
    当看见走出来的阿离,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普通的吃惊,而是震惊。
    看起来是觉得阿离不可能在这里,或者说,阿离不可能还活著?
    陈平安思忖片刻,站起来挡在阿离身前。
    一如他之前挡在阿离和狼妖中间。
    “阿……离?”
    青年的声音有点哑,张著嘴,脸上依旧是布满惊讶。
    阿离站在废墟碎石堆边上,没有走近,表情平得像一张白纸。
    “刘成。”
    刘成从残墙边站起来,就那么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在阿离脸上停了很久,才看向陈平安。
    “你是谁?”
    刘成仔细打量著陈平安,看后者裸露在外的胳膊没有多少训练的痕跡,眼里闪过一丝怀疑,当他的目光落到陈平安手中的长矛上,心头不由一震。
    好兵器!
    白骨镇沦成废墟废墟之后,刘成再也没有见过这般利器了。
    “陈平安。”
    陈平安自报家门,离得近了,这才注意到对方脸上有一道旧伤,从左颧骨一路划到下頜,癒合了但没消,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痕跡。
    这是个与妖魔正面硬刚,还活下来的猛人。
    刘成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但显然没把陈平安放在眼里。
    果然还是太弱了!
    陈平安注意到对方眼中的轻视,缓缓握紧手中的长矛。
    刘成的目光在陈平安脸上停留不过一息,旋即目光再度看向阿离。
    “你还活著,我以为……”
    “以为我死了。”
    阿离替他接上,语气没有起伏,“让你失望了,没死成。”
    说著,又指了指站在身前的陈平安。
    “是他,救了我。”
    这话倒也没错。
    若不是庇护所的金光將狼妖拦腰截断,两人早就已经交代在这里了。
    刘成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抿了一下嘴唇,重新开口。
    “你的死气——”
    “清了。”
    刘成的目光往她手臂上落了一眼,黑纹消失的地方已经是乾净的皮肤。
    “这位是……”
    “他的庇护所。”
    阿离说,语气依旧冷冰冰的,“死气的事,他比你们整个土地庙都能耐。”
    刘成终於再度把目光落在陈平安脸上,眼中的轻蔑稍微收敛了一些,郑重地点了点头,抱拳行礼。
    “多谢。”
    陈平安把矛往地上一戳,淡定地回了个点头。
    “你来这里,应该不只是看阿离的吧?”
    刘成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阿离,阿离没动。
    陈平安更没有接。
    刘成自感尷尬,只好把它搁在旁边的碎砖上。
    “雨季要来了,”他开口,“今年比往年早,范大哥估计最快十天,慢则半个月,白骨镇这一带的死气会隨著雨水往下渗,夜里骨妖的密度会再涨好几倍,活下去,难。”
    陈平安心头一凛,暗自把这个信息记下来,没有打断。
    “我们的庇护所在镇子西南方,是个废弃的土地庙,已经撑了快两年,里头现在住了十一个人,有结界,有储粮,有大夫。”
    刘成顿了顿,“范大哥让我来,是想问问你们,雨季之前,要不要搬过去一起扛这段。”
    破屋边上安静了一下。
    陈平安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了一眼阿离。
    后者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视线落在旁边那个搁在碎砖上的油纸包上,停了一下。
    “需要人手了,就来请。”
    阿离的声音很平静,但隱隱有一丝怒意。
    “上次是拖累,这次是需要,那我算什么——看天气用的?”
    刘成没有立刻开口,陈平安替他接上。
    “阿离是被你们赶出来的。现在又来请,是因为雨季?”
    刘成的脸上出现了一点东西,不完全是尷尬,像是有一点自责。
    “当时的事……是我们做错了。”他开口,声音低了一点,“死气侵蚀到了那个程度,范大哥判断继续留下来是拖累,我那时候也没有反对——但后来我们找到了驱逐死气的法子,能用,但要的材料在镇子北边的废墟里,一直没能去取……”
    “行了。”
    阿离开口,声音不大,但把他的话截断了。
    “找到了方子,没去取,”她说,语气没有起伏,“那是你们的事。”
    刘成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陈平安没有替她说话,也没有催她表態,只是等著。
    “雨季会持续多久?”陈平安问刘成。
    前身的记忆散碎的不成样子,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短则一个月,长的话,四五个月。”
    “你们那边的结界,抗得住?”
    “现在可以,但不確定雨季高峰的时候能不能撑住。”刘成直接说道,“所以范大哥才想多拉几个人——人多的话,守夜的时候才轮得开。”
    陈平安转头,看向阿离。
    “你怎么想?”
    阿离沉默了比陈平安预想更长的时间。
    她最后走到碎砖边上,把那个油纸包拿起来,拆开看了一眼。
    是一小块压缩的乾粮,被油纸包了两层,边角磨旧了。
    是隨身携带磨出来的,不是特意准备的——是刘成自己路上带的口粮。
    也就是说,他出发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阿离还活著,没有准备任何给她的东西。
    直到看见她活著,才把自己的乾粮拿出来。
    阿离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去。”
    “那是你们的庇护所,不是我的。”
    刘成没有再劝。
    他看了阿离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换是他自己,被毫不留情的赶出去之后,也不会隨便就回去。
    把人当什么了?
    “你们那边,除了你说的范大哥,还有没有能打的?“
    刘成听见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陈平安问的是什么,如实道:
    “有两个,都是猎户出身。我的弓还能用,王猎户有一把斧子,打得不差。其余的,老的老,小的小,有一个受了伤还没完全好。“
    陈平安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心里把这些信息转了一遍。
    十一个人,两个能打的,一个受伤的,雨季骨妖密度暴增——这是一个正在走钢丝的庇护所,过得去和过不去,差的可能只是一两个人的战力。
    陈平安没有立刻做决定,只是说。
    “雨季开始之前,我会去看一趟你们那边的情况。之后怎么做,看了再说。”
    对於那边的结界,陈平安很感兴趣。
    刘成把这个回答消化了一下,抬头看他,点了点头。
    “好。”
    他重新把包袱背上肩,站在原地,最后看了一眼阿离。
    阿离没有抬头。
    刘成怔了一下,转身往来路走了。
    破屋边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废墟的风声,低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呼吸。
    阿离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她看著刘成走出废墟转角,消失在断壁后头,站了一会儿,才把视线收回来。
    陈平安没有开口,等著。
    阿离低下头,把手里那个油纸包又看了一眼,塞进兜里,拍了拍。
    “不要白不要。”
    陈平安点点头,食物无罪。
    “回去取猪。”
    阿离开口,声音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样子,“猪放在树杈上,时间久了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