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得很快。
    夕阳刚在废墟的断墙后头落下去,天光从橙红变灰,从灰变青黑。
    整个白骨镇像是被一块巨大的布盖住,一点一点地沉进黑暗里。
    温度也缓缓下降。
    庇护所外,熟悉的声音又开始了。
    骨骼摩擦的细碎声,脚步拖拽的沉闷声,偶尔夹著一两声低沉的、没有情绪的呻吟,从废墟的各个方向慢慢靠拢过来。
    但陈平安感觉自己心头的恐惧没有昨夜那般浓烈,想来下午入肚的野兔肉,还是提供了一些底气。
    吃饱了就有力气,有希望。
    “又要来了。”
    阿离把弓架在膝盖上,认真检查了一遍弦的张力,侧过头看著结界外的黑暗。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火堆的余温还在,破屋里勉强还算得上暖和。
    陈平安握紧骨刀,盯著慢慢靠近的骨妖。
    他靠著墙,眼神落在窗外越来越密的黑暗里,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我问你件事。”陈平安开口。
    阿离侧过头,“嗯?“
    “镇子被屠之前——大唐,你听说过吗?”
    前身的记忆消化的零零碎碎,缺失了很多的片段,陈平安只能选择问阿离了。
    阿离想了想:“听说过,东边的大国,地广人多,很强大的国家。”
    “唐太宗,李世民,知道吗?”
    “知道一点。”阿离点头,“就是前些年刚登基那个,说书人提过,打仗很厉害,治国更厉害。”
    陈平安鬆了口气,李世民还在,那取经的线应该不会偏太多。
    他在心里暗暗记了一笔。
    前些年......也就是说贞观年间刚开始,唐太宗登基没多久。
    他继续问:“那孙悟空呢?大闹天宫那只猴子。”
    阿离的表情有点奇怪:“那不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五百年了,压在五指山下。”
    “对,现在还压著。”
    陈平安把骨刀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你知道他为什么被压著吗?”
    “大闹天宫,把天上打了个稀巴烂,最后被如来压住了。”
    阿离回忆著,“说书人讲过,大家都知道,和咱们有什么关係?”
    “有关係。”
    陈平安说。
    阿离看向他,疑惑不解。
    这些都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阿离不知道,很正常。
    “那只猴子被压在山下,是在等一个人去救他出来——这个人叫唐僧,是东土大唐的一个和尚,奉了佛祖旨意,要从长安一路往西走,去雷音寺取经,带著佛法回来普度眾生。”
    陈平安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取经路上要过九九八十一难。狮驼岭,就是其中一难。等唐僧走到这里,他身边已经收了孙悟空当大徒弟,还有猪八戒、沙和尚——三个徒弟陪著他,孙悟空会出手,把三妖王都打倒了,这场劫难才算过去。”
    破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骨妖靠近的声音。
    阿离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弓横在膝盖上,表情很奇怪,目光落在火堆的余烬里,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唐僧……取经……”
    她慢慢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这件事你从哪听来的?”
    “远处。”
    陈平安没有正面回答,“白骨镇,有没有人提过这件事——取经,唐僧西行,这些?”
    阿离摇了摇头,很確定。
    “没有,一次都没听说过。镇子被屠之前,说书人天天讲各路神仙的故事,天庭的,地府的,各路妖王的——就是没有这个。”
    她顿了顿,若有所思:“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和尚要来,而且还是奉了佛旨……这么大的事,不可能没人知道吧?”
    “所以,”陈平安平静地说,“这件事还没发生。”
    接著心头补了一句,但总会发生。
    阿离的眉头微微皱起,看著他:“那你怎么知道?”
    陈平安沉默了两秒,只是说:“我知道它会发生。”
    这个回答显然说服不了人,但阿离也没再追问,只是把视线收回来,重新低头检查箭矢,一根一根地摸过羽毛和箭杆,挑出几根尾羽有点歪的放在一边。
    为了应对骨妖,两人下午已经赶製了一批箭矢。
    阿离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所以你说要在这里撑著,就是在等这个唐僧来,等孙悟空把三妖王打倒——然后,才算完?”
    “大概是。”
    陈平安心想,或许还不算完。
    “要等多久?”
    陈平安没有立刻回答。
    唐太宗贞观年间开始没几年,取经任务还没下发,孙悟空还压在山下……他脑子里把时间线快速转了一遍,越算越沉。
    他原本以为有两三年,但现在看,这个数字可能要往后推不少。
    至於为什么是两三年。
    陈平安估算过,想在狮驼岭的眼皮底子低下,两三年不被发现,已经是极限了。
    “比我原来想的要长。”
    陈平安说,声音平稳,但骨刀握得悄悄紧了一点。
    火堆又暗了一分。
    阿离把挑好的箭矢重新插回箭袋。
    当最后一根放进进去,她抬起头,淡淡道。
    “那就守著唄。”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一起守著。”
    “反正我也没別的地方去。”
    ---
    结界外的第一只骨妖,在戌时刚过的时候撞上了光幕。
    比昨晚早,数量也多。
    陈平安思忖,应该是野兔的新鲜味道,吸引来的东西越聚越多,光幕外从稀稀落落变成了密密麻麻,骨架撞著光幕发出一下一下的钝响。
    耐久在缓慢下降。
    “换个打法。”
    陈平安站起来,走到结界边缘,把骨刀横在手里,“你负责远攻,我守近处——骨妖靠近到两步以內,你不用管,我来。”
    阿离张弓,搭上第一支箭,扫了眼光幕外的密度:
    “你能行?“
    陈平安拍了拍肚子,表示吃饱了,力气足得很。
    阿离笑笑,没说话,把弓拉到满弦,对准了光幕外一只离得稍远、但正在绕圈寻找缺口的骨妖。
    “那个,”陈平安指了指,“先放那种会绕的。”
    “我知道。“
    弦一松。
    箭矢穿透光幕,精准贯穿了那只骨妖胸腔里的核心鬼火,骨架轰然散开,妖晶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碰击声。
    【击杀低级骨妖x1,获得妖晶x1】
    陈平安把那枚妖晶捡起来,攥进手心,转身盯住光幕边缘。
    下一只骨妖已经贴著光幕蹭过来,手伸进来的角度刁钻,阿离从这个角度很难射到核心。
    陈平安上前一步,骨刀从光幕的缝隙里递出去,精准戳穿。
    骨架倒塌。
    【击杀低级骨妖x1,获得妖晶x1】
    节奏,找到了。
    阿离专门清理外围那些试图绕圈、寻找结界死角的骨妖,那种有点灵智的、不直接正面撞的,需要提前预判落点。
    陈平安守在结界边缘,专门对付贴著光幕、阿离射击角度受限的那种,短兵相接,一刀一个。
    两个人配合,几乎没有空档。
    妖晶一颗一颗地落,叮叮噹噹地响。
    【击杀低级骨妖x1,获得妖晶x1】
    【击杀低级饿鬼x1,获得妖晶x1】
    【击杀低级骨妖x1,获得妖晶x1】
    【击杀低级骨妖x1,获得妖晶x1】
    ……
    一人守近,一人制远,守夜刷晶这件事,第一次有了一点正经流水线的雏形。
    陈平安扫了一眼面板里跳动的妖晶储备,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没有说话。
    ---
    骨妖最密的那波,来在子时后。
    足足涌来了二十多只,把光幕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骨架撞著撞著,把光幕边缘压出了一道道细细的波纹。
    陈平安没退,阿离连射了七箭,清掉了外层最有威胁的几只,给他腾出了足够的应付空间。
    一刀一刀地捅,捅完捡晶,捡完继续捅。
    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各自守著自己的节奏,把这波最密的潮水硬生生扛了过去。
    潮水退去,妖晶攥了满满一手,陈平安在地上坐下来,把这批妖晶扔进面板,看了眼总量。
    五十一颗。
    他怔了一下。
    从昨晚的两颗,打到了五十一颗,一夜刷了四十颗。
    阿离把弓卸下来,往墙上一靠,喝了口水,看了过来。
    “多少?“
    “五十一。“
    阿离算了算,点点头,没有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把水壶重新塞回去,准备靠著眯一会儿。
    陈平安把面板翻到建筑列表,正想盘算下一步先建什么,视线扫过去的瞬间,一条新的提示从面板顶端滑出来:
    【庇护所建设进度达標,可升级至二级·废墟营地】
    升级条件:
    -妖晶储备≥50,已满足
    -建筑数量≥1,已满足
    -庇护人口≥2,已满足
    【是否立即升级?消耗妖晶x50】
    陈平安盯著这个提示,眼神亮了一下。
    终於等到了。
    没有迟疑,摁下確认。
    五十颗妖晶骤然消失不见。
    紧接著。
    笼罩在庇护所上方的淡金色结界,肉眼可见地变厚了。
    陈平安明显感觉到,金光变淡了,但结界更结实了。
    结界的覆盖范围也扩大了一些。
    【庇护所升级完成:二级·废墟营地】
    【庇护所:二级·废墟营地】
    【结界范围:四丈(非人族不可出入)】
    【结界耐久:100/100】
    【建筑数量:1】
    【妖晶储备:1】
    【庇护人口:2】
    【解锁新特性】
    【镇邪:对靠近的诡物有灼伤作用,被动触发,不消耗耐久值。】
    【拾取:自动拾取斩杀诡物获得的妖晶,可隨宿主心意存入庇护所內指定地方。】
    一次性解锁两个新特性!
    这五十妖晶,花的不亏!
    陈平安喜出望外。
    结界本身的防御升级,再加上这个被动技能,在狮驼岭活下去的希望又多了几分,或许,他们能够熬到取经师徒前来!
    不是或许!
    而是,一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