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光从废墟的破口透进来,把地上那一地碎骨照出长长的阴影。
    雨停了。
    结界外那些低级骨妖和饿鬼,隨著夜色退去,慢慢消失在黑暗中,整个废墟重新归於死寂。
    陈平安靠墙坐著,暗自鬆了口气。
    顺便看了一眼面板。
    【庇护所:一级·废墟据点】
    【特性:金光结界(庇护范围:三丈(非人族不可出入)】
    【建筑数量:0】
    【妖晶储备:22】
    【庇护人口:2】
    【可打造建筑:2】
    【更多功能待解锁】
    二十二颗妖晶。
    一夜血战,妖晶刷到了二十一颗,阿离作为庇护所唯一的居民,又贡献了一颗。
    而结界耐久二十。
    看到这个数字,陈平安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意味著再来一个血煞骨將,金光结界撑不住第一刀。
    昨晚能活下来,一半靠阿离那支箭,一半靠运气。
    可运气这东西,不能当护身符用。
    陈平安切到【建筑列表】。
    之前灰色迷雾笼罩的图標,如今亮出来两个。
    ---
    【兵器架·一阶】
    【消耗:妖晶x15】
    【效果:可放置武器3件,每日自动强化武器品质(破损武器可修復),上限为当前庇护所等级对应的最高品质。兵器架內的武器,使用者击杀所获妖晶+20%。】
    【备註:凡品武器经足够次数强化,有小概率晋升为灵器。】
    ---
    【净化灵台·一阶】
    【消耗:妖晶x20】
    【效果:以灵台为中心,在庇护所范围內持续净化死气,减缓人族居民死气侵蚀速度(-70%),並每日提供少量清净灵气,可辅助修行。】
    【备註:狮驼岭死气浓郁,长期暴露下,未经净化的人族居民將逐渐被死气侵蚀,引发不可逆的生机衰竭。】
    ---
    都是好东西!
    陈平安心头火热。
    兵器架的逻辑很直接——阿离那把快散架的破弓是目前最值钱的战力,放进去慢慢喂,甚至可以往灵器方向持续养著,这条路走通了,下次再来骨將也不至於这么险。
    属於进攻型建筑,有相当不错的长期回报。
    至於净化灵台。
    那价值就更不可估量了。
    当前金光结界虽然能够庇护二人,但结界內的死气依旧瀰漫;换句话说,短期的生命危险解决了,但长期暴露在这种环境下,依旧有极大的风险。
    陈平安盯著那行备註。
    “未经净化的人族居民將逐渐被死气侵蚀,引发不可逆的生机衰竭。”
    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向蜷在墙角的阿离。
    那一箭后,阿离没有睡,一直保持著那个抱膝坐著的姿势,弓立在手边,箭袋搭在膝盖上。
    陈平安回头看她的时候,她正把头靠在墙上,闭著眼。
    不是睡著了,是那种撑到了极限、眼皮抬不起来的状態。
    昨天她出手的时候,那一箭的力道一点都不软。
    甚至比正常应有的力道更足,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虽然能救命,但代价不小。
    陈平安没有出声,只是视线慢慢落在她的手臂上。
    左小臂,袖子稍微滑下去一点,露出来狰狞的黑色纹路。
    不是刺青,是从皮下往外渗的,像一条条枯死的树根,从腕骨开始往上蔓延,整个小臂的內侧已经覆盖了大半。
    陈平安昨天就看到了。
    但没有多问,阿离也没提。
    四年废墟,没有净化,没有修行,只靠著把自己藏进死气里骗过鬼物。
    这或许是阿离生存的智慧,但死气侵蚀是要付代价的,虽然可以赊欠,但总是要还帐的。
    净化灵台备註里那句“不可逆的生机衰竭“,不是泛指,是在说她。
    陈平安把面板收起来,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那就......净化灵台。
    陈平安看著净化灵台,下意识发出了建造的指令。
    【净化灵台·一阶·建造中……】
    二十颗妖晶同时消失不见,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吸走。
    陈平安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结界中央的地面,开始缓慢隆起。
    没有什么大的动静。
    而是那种极缓慢的、像植物破土一样的隆起。
    砖块被从下方顶开,碎砾向两侧滚落,一块深灰色的石台从地下一点一点地拱出来。
    石台不大,边长约莫三尺见方,四角微微內收,表面粗糙,像是从某处更深的地层里直接截取上来的原石,带著久埋地下的湿气和一股很淡的、说不清楚的气息。
    石台完全出土后,停住了。
    紧接著,檯面上的纹路骤然亮起。
    淡金色的光从石台內往外扩散,顺著地面的砖缝一路铺开,铺到结界边缘。
    然后开始沿著金光结界爬行,慢慢地兜了一圈。
    合拢。
    死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陈平安吸了一口气。
    和结界外面的完全不同——不再是刺鼻的腥冷死气,而是乾净的,属於活人世界的气息。
    陈平安注意到,当地面上的金色光纹静静铺到阿离身边,掠过手臂的时候,还在沉睡的女孩下意识动了一下。
    自腕骨一路蔓延上来的黑纹,在光触碰到她手臂的瞬间,隱隱有消融的趋势。
    有用!
    陈平安鬆了一口气。
    系统诚不欺我。
    大约过了小半炷香,阿离睁开了眼睛。
    阿离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臂。
    死气侵蚀的黑纹还在,但它不再蔓延了,边缘停在那里,像一道被堵住的洪水线。
    而更重要的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阴冷感,那种她已经完全习惯、以为会伴隨自己到死的冰凉,正在慢慢消融。
    温热的。
    她的手臂,是温热的。
    阿离呆坐在那里,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悲伤,是那种太久没感受过某样东西、重新感受到的时候,整个人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茫然。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力咬住了下唇。
    “能站起来吗?“
    陈平安在她旁边蹲下来,试探著问道。
    阿离抬头看了他一眼,努力撑著地面坐起身。
    腿还是软的,但能撑住。
    陈平安指了指那块破土而出的石台,檯面上的金纹还在静静地亮著。
    “坐上去试试。”
    如果净化灵台真有用,那肯定坐在上面,作用才能最大化。
    阿离看了看石台,又看了看他,没有多问,在陈平安搀扶著坐上去了。
    一瞬间。
    金光猛地一亮。
    整间破屋都被这道金光照得没有阴影,刺得陈平安下意识侧过脸去。
    阿离闷哼了声,整个人往前弓了一下。
    双手死死撑住石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光束集中在她的小臂上,散发著炽热的温度,连带著皮肤都变成了淡金色泽。
    “这......”
    阿离嘴唇动了动,不敢置信地看著那昼夜將她折磨地死去活来的黑纹,此刻却犹如积雪遇见烈阳,迅速收缩。
    那些像枯树根一样盘踞在她小臂內侧的黑色纹路,在金光里一截一截地消退。
    最后——消失。
    皮肤乾乾净净,没有一道痕跡。
    前后不过三息。
    破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金光退回了正常的亮度,石台台面的纹路均匀地发著光,温热的,稳定的。
    阿离低著头,盯著自己的小臂,一动不动。
    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陈平安正靠著墙坐著,用骨刀的刀背抵著地面撑著身体。
    脸色还是白的,眼下一圈深重的青影,整个人像被抽乾了一样,但眼神平静,正微笑地注视著她。
    阿离张了张嘴。
    四年,她在这片废墟里没有说过谢谢。
    不是不想,是那个字在这里没有意义——活命是靠自己的,没有人值得感谢,也没有东西值得信赖。
    但现在——
    “谢谢。”
    声音很轻,轻到险些被窗外晨风盖住。
    但她说出来了,眼睛直直地看著他,没有迴避。
    眼眶还是红的。
    陈平安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什么场面话,只是笑了笑,然后把头靠在身后的冰冷砖墙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先睡,醒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