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特后颈,他第六节颈椎的位置,再一次感觉到了那股寒意。
    这根刺入一根淬了冰的灵能探针没什么两样,区別只在於没破皮。
    两天了。
    整整两天,他都以为是自己那套从黑市淘来的神经增幅器又出了故障,產生了某种触觉幻象。
    但直到今天早上,当他准备为下一批送来的“小耗子”更新信息,翻开那块陈旧的数据板时,他才真正確认:
    那不是幻觉。
    他的“恶意感知”天赋没有出错。
    纳特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而他坚信,要实现足以撼动泰拉高墙的野心,就必须从最微不足道的细节做起。
    比如,在他所有重要的储物箱、武器柜和数据板的隱蔽接缝处,他都会设置一些微不足道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標记。
    他一直以这种源自书记官学院的系统性谨慎而自豪,也坚信总有一天,这份谨慎会为他带来应得的回报。
    就像现在。
    纳特从他那张用整块基因改造巨兽皮革铺成的床下,拖出了一个沉重的金属箱。
    箱子表面布满了偽装用的划痕和油污,看起来就像一个废弃的弹药箱。
    他没有去碰那把看似坚固的实体重锁,而是用指尖在箱子侧面一块特定的锈斑上,以一种特定的韵律敲击了七下。
    箱体內部传来一阵轻微的齿轮咬合声,顶盖无声地向上弹开。
    里面整齐地码放著十数块数据板,每一块都记录著黑巢兄弟帮机密的歷史信息。
    这本该是好事,意味著他的藏匿点安然无恙。
    但纳特,是前泰拉行政区数据抄录员的儿子。
    他那可悲的爹,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向年幼的纳特灌输那些帝国官僚体系中,用於防偽、防盗和信息保密的古老知识。
    但聪慧的纳特却认为:任何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探员或刺客,都能轻易地绕开绝大多数物理陷阱,轻鬆翻阅他想要的文件。
    於是,纳特从他爹那里,学到了一种更隱秘,更精巧的办法。
    那是一种源自古老泰拉“大清洗”时代前,某个失落技术世家的书记官秘术。
    要破解它的前提,是你首先得知道它的存在。
    纳特从一个偽装成机油罐的暗格里,取出一支细长的探针,末端是一个微小的、散发著幽蓝光芒的光敏晶体。
    他用这支探针,小心翼翼地扫过箱子里每一块数据板的边缘。
    在探针的幽蓝光芒下,大部分数据板的边缘都毫无反应。
    这种秘术的核心,是一种名为“磷光稳定剂-7型”的炼金化合物。
    它是旧时代印刷“圣言录”时,用来防止墨跡在劣质羊皮纸上晕开的廉价添加剂。这种稳定剂有一个奇特的“缺陷”:它的粉末状结晶体在常態下完全惰性,但一旦持续接触到活体生物散发的微弱生物电场超过十个標准秒,其分子结构就会发生不可逆的改变。
    改变后的结晶体,会在特定的“蓝移”光谱下,发出微弱如鬼火般的磷光。
    当纳特將探针扫过一块记录著帮派武器库存的数据板时,光敏晶体毫无反应。
    很好。
    当他扫过另一块记录著他与机械神教变节技术神甫走私渠道的数据板时,依旧一片黑暗。
    非常好。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著。
    这些才是他真正的核心资產,是他向上攀爬的阶梯。
    只要它们安全,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然而,当他的探针,扫过那块被他隨意丟在最上层、记录著“地堂”所有“小耗子”个人信息和来歷的、最不重要的“新兵人力资源名册”时……
    一道幽绿色的磷光,如毒蛇的眼睛,骤然在数据板的左下角亮起。
    那光芒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刺眼。
    有人翻动过这块数据板。
    不,不仅仅是翻动。
    对方显然知道这种古老的警戒技术,並且在翻阅时,极其小心地用某种工具或能量场隔绝了直接接触。
    但为了读取数据板的內容,他必须將其握在手中,或者放置在某个读取设备上。
    这个过程,不可避免地超过了十秒。
    对方绝对是个顶尖的潜入专家,他甚至在事后完美地將数据板放回了原位,没有触发任何其他的物理標记。
    如果不是父亲传授的这个、连许多审判庭低阶审讯官都闻所未闻的秘诀,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
    纳特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记得很清楚,半个多月前,因为塞拉斯那个“剧目式乞討法”,他为了確认那个黑髮男孩的来歷曾经开启过这块数据板。
    那时,一切正常。
    但从那天到现在,没几天已经有人潜入了他这个位於黑巢兄弟帮核心区域的房间摸索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可能不是最重要的。
    如果对方能找到这里,那……
    纳特连滚带爬地扑到地板,启动了另一个更隱秘的密门,那里面藏著他真正的“身家性命”——
    一块记录著他在上巢泰稳拉星际银行秘密帐户信息的数据水晶。
    探针的蓝光扫过。
    没有反应。
    鬆了口气!
    但隨即而来的莫名其妙的不安全感充满了纳特的心神,
    它的目的呢?
    为什么只对存有“地堂”所有“小耗子”的数据板感兴趣?
    一个“贼”对他的私密银行帐户,连看都不看?
    当纳特充斥著焦虑地走进巢穴中央那片嘈杂的休息区时,对美酒和食物连一点食慾都提不起来。
    瑞贝萨,正用她那涂著鲜红油彩的指甲,漫不经心地拨弄著一枚刻著天鹰国教標誌的假冒金幣,
    对身边那个浑身布满狰狞伤疤的打手“烂疤”的諂媚嘴脸视若无睹。
    “钱袋子,听说你最近见到帝皇显灵了?”
    “烂疤”注意到了魂不守舍的纳特,幸灾乐祸地喊了一句,嘴里喷出浓重的酒气。
    纳特没有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走到一张由宏炮弹壳改造而成的桌子旁坐下。
    他恍惚地拿起桌上一瓶用来清洗枪械零件的溶剂,当成饮品,就想往自己的杯子里倒。
    “我说,瑞贝萨,我的『欢愉夫人』。”
    “烂疤”见纳特不理睬,自觉无趣,转而將他那双贪婪的眼睛重新聚焦在瑞贝萨身上。
    他搓著手,一脸淫笑地凑了过去。
    “前两天从德尔塔-7区那个地下小锻造厂抓来的那批货里,那个金髮的……对,就是那个眼睛像蓝宝石一样,嚇得跟小猫人似的那个,今晚能不能让我来『开导开导』?”
    瑞贝萨闻言,终於从那枚假金幣上抬起了头,她嘴角掛笑,上下打量了一下“烂疤”。
    “你?『烂疤』,你上个月的『娱乐税』还欠著我三十个王座幣。那个女孩是『初祷品』,还没经过『调教』,她的价格,是给那些能用一箱佳酿或者一把真品雷射手枪来支付的客人的,不是给你这种连自己裤子都快当掉的人准备的。”
    她的声音像淬了毒的丝绸,柔滑却带著刺。
    “滚回去找你那些已经『毕业』的老相好,她们知道怎么应付你这种连前戏都懒得做的莽夫。”
    “別啊,我的好好夫人!”
    “烂疤”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涎著脸哀求道。
    “最近为了对付赤金会,兄弟们天天在外面巡逻,累死累活的,连个热乎的尸体淀粉都吃不上,你就当犒劳犒劳兄弟嘛!”
    他贼眉鼠眼地朝四周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而且我保证今晚动静小一点……不对,我胡说什么呢!我们根本不用在乎动静大小!”
    “烂疤”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
    “老大一个星期前就把巢穴里所有內部的巡逻哨都撤到外面去了!他说这次行动要绝对保密,內部不能有任何多余的走动,免得被赤金会的探子察觉到我们的人员调动!现在这大本营里,晚上除了咱们自己人,连个鬼影都没有!我们就算在你的地下室里用爆弹枪奏乐,都不会有人来敲门的!怎么样,这下总行了吧?”
    “一个星期前?你说,一个星期前,我们黑巢本部里,就没有巡逻的哨兵了?”
    “废话!”
    “烂疤”被纳特打断了兴头,极度不爽地將一个啃了一半的穆拉果丟了过来,砸在纳特脸上。
    “噹啷!”
    纳特手中的溶剂瓶摔在了金属桌面上,刺鼻的液体流淌开来,让对面那对正在扯皮的男女立刻皱起了眉头。
    他面色苍白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一脸不悦的“烂疤”和瑞贝萨。
    “你这书呆子耳朵聋了吗?老大说要对付赤金会,行动保密!所以把岗哨都调出去了!——但你不用担心,你不是还有个『亚空间恶魔』在保护你嘛,哈哈哈哈!”
    “那我的门口,也不该有帮里的弟兄?”纳特没有意识到,他此刻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不已,
    没有人再回话了,瑞贝萨似乎被“烂疤”那番话勾起了些许兴趣,正用指尖挑逗著他的下巴,两人旁若无人地探討著今晚那个金髮女孩的“开导”技巧问题。
    纳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冰冷的、混杂著机油和腐臭的空气,让他剧烈跳动的心臟稍微冷静了一些。
    两天前,在“地堂”那片废墟的不適感。
    在巢穴走廊里遇到的那个本不该存在的、行色匆匆的巡逻哨兵。
    以及自己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一通百通。
    现在,纳尔·里克,他对那个因为极度恐惧而微微发抖的自己说:
    待宰的羔羊,
    这个“亚空间恶魔”,
    在机关重重,炮塔林立的黑巢兄弟帮大本营里像在亚空间后花园里一样隨意逛该。
    更是连老大“屠夫”这种经验丰富的战士都没有提起半点异样的感觉。
    只有我,託了那个被做成伺服颅骨的老爹的福,靠著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书记官秘术,侥倖发现了这个“亚空间恶魔”存在的痕跡。
    他无处不在,隨时可能偷听著我的一言一行,
    行动起来,纳特!
    即使真的是亚空间恶魔也一定有它“覬覦的东西”!
    纳特绞尽脑汁,
    这只“亚空间恶魔”对他那些在下层足以让普通人疯狂的財富,和能让他被审判庭当场净化的走私记录,弃如敝履,却只对地堂的数据版留下了痕跡。
    想来“恶魔”想找的,就在那份地堂小耗子来歷的数据板里!
    对了,自己第一次感觉到被跟踪,就是在“地堂”附近,那里正是那些“小耗子”的巢穴!
    目標难道是黑巢旗下的孤儿?
    纳特头痛欲裂,自己手下名义上管理著足足数百上千名“小耗子”!
    这些孤儿,要么是帮派战爭的遗孤,要么是被父母遗弃的弃子,背景都被清洗得乾乾净净,是完美的“原材料”。
    那么谁是那个幸运儿?拥有如此可怕的潜行能力,其实力必然超凡脱俗,直接找上黑巢兄弟帮要唄,我们直接给你就是了!
    惹不起还给不起么,
    哎,
    他为什么不直接对黑巢兄弟帮提出要求?
    纳特眨了眨眼,混沌的思绪中划过一道闪电。
    哪怕是黑巢兄弟帮这种下巢的阴沟老鼠都不能走漏风声!
    是帮派的竞爭对手?
    不对,赤金会要是有这种级別的刺客,黑巢兄弟帮的头目们早就被挨个掛在巢都的通风管道上了。
    那就意味著,对方的行事逻辑,根本不在巢都黑帮这个层面上!
    他们不屑於,或者说,不能通过任何“正常”渠道,来和他们这些生活在阴影里的渣滓打交道!
    这个势力应该是只相信自己的实力,派出精锐自行处理。
    但为什么要对这些早就被神皇遗忘的孤儿感兴趣?
    家里人孩子不见了,直接去联络泰拉的监察官发布协查通告不行吗?
    以这种人物背后的势力,就算是最高傲的仲裁官,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面对帝国的暴力机器,就算是囂张如“屠夫”贾科斯,也只能乖乖低头。
    ———实力高深莫测,行事如鬼魂般诡秘,对象是个孤儿,同时又刻意避开所有官方(仲裁官)和非官方(黑帮)的耳目。
    实力,是需要海量的资源和財富堆砌出来的。
    隱秘,是因为这件事一旦曝光,会对他背后的势力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不和黑帮打交道,是因为他本身的层级太高,视他们如尘埃。
    对这些被层层筛选、確保“无害”的孤儿感兴趣……
    他背后的,一定是一个掌握著巨大权势与財富的庞然大物。
    为什么还用这种最原始、最隱蔽的方式,来搜寻一个重要的孩子——一个流落在外的孩子?
    帝皇在上?
    纳特一拍桌子
    帝国豪门继承权血腥斗爭!
    对咯!
    他抬起头,唾弃的瞪了一眼对面那对已经为了一点皮肉生意和私慾而討价还价、丑態百出的男女。
    然而,他的思绪,早已飞出了这个骯脏的巢穴,飞向了那高耸入云、凡人终其一生都无法窥见其一角的泰拉上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