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富贵嘆了口气。
    “三娘本名姓李,闺名叫秀莲,当年是咱附近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姑娘,嫁的男人叫王顺,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朝廷轮班匠。”
    “那王顺手艺好,是个泥瓦匠,专管给官府砌墙盖屋,轮班当差的时候,朝廷给的粮多,閒下来还能给村里乡亲们砌个灶、补个墙,挣点补贴。”
    “可这好日子,没过上几年就碎了……”
    刘福贵的声音沉了一些:“洪武八年那阵,官府要把凤阳建成中都,王顺被征去当差,本来说是三个月就回来,结果去了不到一个月就传来消息,说工地塌了,压死了十几个匠人,王顺就在里头。”
    听到这儿,张標插嘴问道:“官府没给补偿?那什么轮班匠当差,出了意外,总得有个说法吧?”
    刘富贵嗤笑了一声,说:“那时候正是官府催工期最紧的时候,工头说他们是违规操作,不但不给补偿,还说要追究家里人的责任,嚇得三娘连去工地认领尸首的胆子都没有,后来还是几个好心的匠人,偷偷把王顺的尸首运了回来,草草埋在了村外的荒坡上。”
    听到这儿,张標忍不住骂道:“妈的!狗东西!”
    工地上这一套,还真是从古到今都没变过。
    刘富贵斜眼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接著说道:“王顺走了,三娘的日子就彻底塌了,她无儿无女,无依无靠,家里的那点积蓄没多久就花光了,只能靠著王顺教她的手艺给人砌个灶、补个墙,挣点粮餬口。”
    “但你们也知道,一个女人家砌墙,这不得罪灶王爷么?所以三娘虽然手艺好,但日子依旧过得紧巴。”
    “再加上她一个寡妇,庄户里边閒言碎语的也多,说她命硬,剋死了王顺,又说她生不了儿子……”
    刘富贵说到这儿就没说了。
    但张標也大概懂了。
    即便他对歷史再怎么不了解,也知道在封建社会,这些事情压在一个女人身上有多沉重。
    几人又閒聊了几句,刘重三惦记著田还没耕,就先回去了,张满仓和张標也谢过了刘福贵,转身往家走。
    ……
    回去的路上,张標问:“轮班匠是什么?”
    张满仓答:“就是明朝官方的一种匠籍,每隔四年要上京服役一回,一般地方上有徭役,这些轮班匠也会顶上去……”
    张满仓没说完,张標就恍然大悟:“劳务派遣工唄?”
    张满仓一脸无语,但还是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差不了太多。”
    这回,张標对那位三娘的遭遇有了个更直观的感受了。
    老公是个派遣工,死在了工地上,又遇到了黑心包工头,赔偿金一毛没有,甚至连尸体都是偷偷拿回来的,还因为无儿无女被庄户人嚼舌根,再加上这年头对女人的歧视,可以说活著就已经很困难了。
    “你刚刚说的每隔四年就要上京服役?”张標又问。
    张满仓瞬间看出了张標的意思,嗤道:“別想了,一毛钱没有,连路费都是自理的,这年头没火车飞机,咱凤阳还好,隔南京近……这会儿应该叫应天,那些隔得远的,来迴路上就得花三四个月的时间,跑一趟能把家底掏空。”
    张標对三娘遭遇的感受又更直观了。
    ……
    回到家,张標还是没能閒下来。
    那三十亩地虽然耕开了,但种子还得挑选,要晒种、浸种、催芽,这些活儿都得在春耕之前完成。
    张满仓在院子里铺开了几张乾净的竹蓆,蹲在席边,细细的筛选著麦种里头饱满的颗粒,张標想了想,搬了个石墩坐在他边上,学著他的样子开始挑拣。
    这感觉很不好,看似简单的活儿,实则磨人得很,张標挑了没一会儿就觉得眼睛发酸,手指发僵。
    他正想著找个什么藉口偷会儿懒,就听到院子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接著,他想都没想,就噌地站起来:“我去开门!”
    然后,脑袋一阵晕眩,差点栽过去。
    蹲久了,起猛了。
    顾不上管脑袋里传来的异样,张標衝到门前,拉开院子门,然后愣在原地。
    门外站著的是三娘。
    她拖了个板车,板车上堆满了土砖,还有一大筐黄泥土,一个布包,布包里面裹著泥瓦工具。
    张標一愣,侧开了半边身子:“来这么早?”
    看三娘这架势,很明显是过来动工的。
    张標还以为她得明天才能来呢。
    “不碍事,这日头还没到正午呢,我加把劲儿,日落前能赶工出来!”三娘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將板车上的工具一件件卸下来。
    这时,张满仓从身后走了过来,对著张標数落道:“也没点眼力劲儿!”
    一边说,一边帮著三娘卸货。
    等到卸得差不多了,他主动提起一大袋子工具,朝里屋走,边走边招呼:“也没想到你来这么早,这屋里都没收拾……”
    三娘表现得有些拘谨,嘴里连连说“客气”,张满仓也客套著:“我们爷俩住的那屋连个正经灶都没有,就一个火坑,熬粥都费劲……”
    张標站在边上,像个外人一样格格不入。
    他脑子里忽然就冒出来了个念头:要不,就给老头子找个续弦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就像野火一样越烧越烈。
    前世张標他妈去得早,张標对她几乎没有印象,只记得张满仓一个人把自己拉扯大。
    后来自己单身到了三十出头,才知道如果一个男人生活中少了个女人,那滋味儿有多难捱——这也是他天天上三楼的原因。
    如今一朝穿越,自己和老张头都变年轻了许多,老张头四十有二的年纪估计还能支棱起来,找个女人,也正好弥补了他前世的空缺。
    他看著张满仓和三娘进屋的背影,尤其停在三娘那有些肥满的大腚上。
    心想:张满仓天天念叨著给自己找个大屁股媳妇儿,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他应该也乐意吧?
    “彪子!进来搭把手!”
    里屋传来张满仓的催促声,张標应了一声,就朝里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