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珠泫刚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著,停在那个“联繫方式”上。
    sm合作教练的列表里,懂网球的只有一个。
    朴俊贤。
    头像是本人照片,三十多岁,方脸,短髮,双臂交叉,下巴微微扬著。
    简介写著:前atp选手,最高排名847,2019年退役。
    她打了几个字,刪掉。
    又打,又刪。
    怎么说?
    朋友家的小孩?亲戚家的?认识的人?
    最后,她选了最简单的说法。
    “朴教练你好,我是irene。有个事想拜託你。”
    过了大概两分钟,对方回了。
    “是的,irene xi,请说。”
    “朋友家的一个孩子,高三,成绩很好。最近迷上了网球,怎么劝都不听。我想请你跟他打一场,让他知道职业和业余的差距。”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下。
    “明白了,让他看清现实。”
    “对,打醒他。”
    “没问题,什么时候?”
    裴珠泫打字:
    “下个月,具体时间我再联繫你。”
    “下个月?浪费高三时间,现在最好。”
    裴珠泫盯著那行字。
    没错,高三时间宝贵。
    但裴珠泫也记得,咖啡厅里,她问陈继先:高三哪来的时间打网球?
    他被逼到了墙角。
    只能强撑著告诉她:
    “挤。”
    裴珠泫一阵犹豫——想帮他多爭取一段时间。
    她知道,不该心软的。
    可最终,心软了。
    她撒了一个小谎:
    “他最近练太猛,手腕有点小伤。”
    对面停了几秒。
    然后,看见一行字:
    “小孩都这样,嘴上说想打职业——”
    撤回。
    裴珠泫盯著屏幕。
    那半句话她看见了。
    每一个字都看见了。
    裴珠泫能猜到,对方想说什么:“小孩都这样,嘴上说想打职业——真到场上就找藉口怂了。”
    她把手机握紧了一点,又鬆开。
    对面又发了一条:
    “瞎练,不受伤才怪。现在不打醒他,伤好了又瞎练,高三没时间这么折腾。”
    她盯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
    打字:
    “约定好了,一个月。”
    对面停了几秒。
    “行,一个月。到时候联繫我。”
    “谢谢朴教练。”
    “不客气。这种事我有经验,年轻人,撞一次墙就懂了。”
    裴珠泫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撞一次墙就懂了。
    她也是这么想的。
    但撤回的一段话,刻在她脑子里。
    她打开theqoo,搜了那个id。
    陈继先,发了一条新帖子。
    標题:《首尔也不过如此嘛》
    正文:
    “从乡下上来读书,手腕扭了。跑了三家药店,一卷绷带一瓶喷雾快两万了。
    “在我们老家,这个价钱能买一箱。首尔不是什么都方便吗?连个便宜药都买不到,还不如乡下过得舒坦。”
    裴珠泫盯著那行字。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陈继先不是真的在骂首尔:他想要便宜的药,又拉不下脸好好问。
    非要拐个弯,让本地人自己把答案送上来。这种嘴硬的方式,很陈继先。
    然后,她看见了配图——
    拍子搁在长椅上。他的右手虎口,破了一道口子,没缠绷带,伤口边缘微微泛红。
    她的笑容没有了。
    手机被握紧了一点。
    下面有人回:
    “乡下人不懂首尔物价。”
    “高三了还练球,你考得上大学吗。”
    “確实贵。我上周买喷雾也花了一万八,首尔药价早疯了。”
    “我们大邱也没这么贵。首尔人天天说乡下落后,结果连药都买不起。”
    “药令市场,地铁1號线祭基洞站2號出口,一卷绷带才几千。自己不做功课怪谁?”
    他没回。
    裴珠泫退出来,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刷新。
    他在评论区回了一条。
    “买了。药令市场確实便宜,首尔还是方便的,就是费流量。”
    还有一张配图——
    陈继先的虎口缠上了绷带,缠得乱七八糟,整只手像木乃伊。
    裴珠泫盯著那张照片,她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一个人,
    单手,
    给自己缠绷带。
    缠不好,但缠上了。
    她想起那撤回的半句话:“小孩都这样,嘴上说想打职业——”
    轻飘飘的。
    那么轻蔑。
    篤定他不是受伤,而是找藉口怂了。
    像在说一件见过无数次的事。那个“小孩”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是他经验库里又一个案例。
    但他的手不是。
    那只手破了,在流血,缠绷带的时候一定很疼。那半句话配不上这只手!
    她希望他贏。
    哪怕机会只有一点点。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开联繫人,找到朴俊贤的名字——
    改成“847”。
    保存。
    她看著那个数字,几秒之后退出,打开kakaotalk,找到陈继先的id。
    头像是一张网球拍的照片。
    百宝力pd。
    她点进去。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
    打字。
    “绷带缠得不对。”
    发送。
    她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上,搁在茶几上。
    ……
    ……
    陈继先靠在床头,手里捧著手机。
    屏幕上,正在播放网球教学视频,正手引拍的分解动作。
    教练讲得很细,肘部角度、拍头滯后、重心转移。他看了一遍,又倒回去再看。门关著,房间里只有手机外放的声音。
    屏幕顶部弹出一条消息,kakaotalk。
    他扫了一眼,准备划掉。
    然后看见那个名字——2020.10.22
    裴珠泫!
    “绷带缠得不对。”
    陈继先盯著那行字,盯了好几秒。
    她又来一条信息:
    “太紧了。虎口那边不能全缠,留一点活动空间。”
    陈继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確实。
    这绑法,左手和右手有仇?
    他打字:
    “那怎么绑?”
    裴珠泫发来一个视频连结。
    陈继先点开——韩语,语速很快,夹杂著大量专业术语。什么“伸肌腱”“尺侧副韧带”,他听了一半就开始走神。
    “没看懂。”他回。
    “哪里没看懂?”
    “全部。”
    对面沉默了。
    大概不到十分钟,一个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陈继先愣了一下,接通。
    裴珠泫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她应该刚洗完澡,头髮还湿著,披在肩上。没化妆,眉毛淡淡的。
    鼻樑从屏幕里看更窄,下頜线收得很轻,像画出来的。
    穿著一件白色短袖,领口有一点湿。背景是她家客厅,茶几上放著一瓶水。
    “手伸出来。”她说。
    陈继先把手机靠在枕头上,把手举到镜头前。
    “不是这样,你把镜头拉远一点。”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
    她拿起一卷绷带,对著镜头开始缠:
    “你看,虎口这边要留出来,不能全包。手腕这里可以紧一点,但不要勒到发紫。”
    她的手很巧,绷带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
    一圈一圈。
    整齐利落。
    “看懂了吗?”
    “大概。”
    “那你做一遍。”
    陈继先拿起绷带,照著她的样子缠。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喊停。
    “太鬆了,手腕那边要拉紧。”
    他重新来。
    这次紧了,但虎口又出问题了。
    “虎口!虎口留出来!”
    裴珠泫嘆了口气,又不厌其烦地给他演示了一遍。
    这一次,他每一步都盯著她的动作,不敢走神。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她没喊停。
    缠完了。
    他把手举到镜头前。
    裴珠泫看了一眼。
    “行了,虎口对了。”
    陈继先鬆了一口气。
    “你怎么这么专业?”他问。
    “视频里教的。”
    她说得很淡,像在说一件不用提的事。
    陈继先没接话。
    但他看见了。
    她的右手,虎口內侧一道浅红色的勒痕,那是绷带勒过的地方。
    好几分钟了,痕跡还没消。
    她拿自己试过。
    陈继先没说话。
    她忽然开口:
    “刚才镜头晃那一下,你腿上怎么回事?”
    陈继先回过神来,他嘆了一口气:
    “拉伤,有几天了,现在好多了。”
    狗系统的训练方式,確实逆天。
    续航包全程护航,但他还是受了一些小伤。陈继先不敢想像,如果没有系统,他10000次反手之后,是不是要截肢了?
    崔老板说的对,哪有只训练一种技术的。
    裴珠泫一下子就判断出来:
    “膕绳肌拉伤。你拉伸了吗?”
    “拉了。”
    “怎么拉的?”
    陈继先做了一个动作——弯腰,手去够脚尖。
    裴珠泫看著屏幕,表情复杂:
    “你这不是拉伸,是自残。”
    陈继先心里想:小姑娘见识还是少了,系统定的训练方式,那才是自残。
    裴珠泫站起来,把手机靠在某个地方,退后两步,坐在地上。
    她穿的是短裤,坐下来的时候,腿侧的肌肉微微绷紧,线条收得很乾净,皮肤白得有点不真实。
    “看到了吗?不是弯腰,是骨盆前倾,背要直。”
    她身体前倾,腿伸直,双手去够脚尖。
    短裤的裤边,往上滑了一点。
    陈继先移开视线。
    又移回来。
    大腿后侧的线条拉长了。皮肤白得乾净,不是那种刺眼的白,肌肉在皮肤下面微微绷紧。
    陈继先盯著屏幕,没说话。
    她重复了两遍。
    “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你做一遍。”
    陈继先照著她的样子做。背弯了。
    “背要直。”
    他重新来。背直了,但腿弯了。
    “腿不要弯。”
    他又来。这次动作勉强对了,但身体前倾的角度不够。
    裴珠泫看著屏幕。
    “你到底记住什么了?”
    陈继先沉默了一秒。
    “腿……不要弯。”
    腿?
    裴珠泫不自觉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短裤,大腿露在外面,白得耀眼。
    她抬起头。
    “还有呢。”
    “背要直。”
    她看著他,看了一秒。
    “你先等一下。”
    她把手机放下,屏幕对著天花板。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来。
    换了一条宽鬆的长裤。
    陈继先盯著屏幕。
    她看出来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有一个轻微的停顿,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她看出来了,换了条裤子。没解释,没尷尬,继续教。
    她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
    大姐姐的从容吗?
    “再做一遍,这次看著动作。”
    陈继先老老实实做了一遍。
    这次对了。
    “明天换药,拉伸照著视频做。”
    “嗯。”
    视频掛断了。
    陈继先盯著屏幕,脑子里却是她的手——虎口那道浅红色的勒痕。
    手机震了一下。
    “那笔钱,我也可以直接给你。”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有点感动。
    【叮咚!】
    陈继先大怒。
    不准叮咚!
    他不要这种钱!他的系统,也不准拿这种钱!
    陈继先飞快地打字。
    “不用。”
    发送。
    他又打了几个字:
    “我们的约定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