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寒冬,鹅毛大雪把七宝琉璃宗的白玉山门盖得严严实实,连檐角的琉璃灯都蒙了一层霜白。
    也好似掩盖住了少男少女的心。
    两人明明只隔了几步,却像隔著两个世界。
    “尘沙哥哥……”
    寧荣荣贝齿咬著红唇,抬眼直视著面前的古尘沙。
    少年身形依旧挺拔,却掩不住周身的落寞,像一柄被常年重压、却始终不肯弯折的剑。
    往日里刻在骨子里的傲气,此刻也被眼底的疲惫盖了过去。
    可有些话,她终究是要说出口的。
    古尘沙只是垂眸看著她,黑沉沉的眼底没什么波澜,像是早有预料,只静静等著她把话说完。
    “你来七宝琉璃宗,已经六年了。”
    寧荣荣深呼一口气,往下说道,“从你觉醒武魂那天起,爸爸和骨爷爷他们都说,你是宗门未来的护道者。”
    “可六年过去了,你连第一魂环都还没有获得,而我……”
    她縴手一翻,莹润剔透的七宝琉璃塔在掌心旋开,两圈灿黄的魂环缓缓沉浮,“我已经是二十二级大魂师。”
    “七宝琉璃宗要的,是能护佑宗门的强者,不是隨时会失控的凶兽。”
    “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连自己武魂都驾驭不了的你,早就跟不上我的脚步了。”
    最后一句话落,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终於被呼啸的风雪,砌成了翻不过的雪山。
    古尘沙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久到寧荣荣觉得自己的脸颊被风雪吹得发僵。
    久到她甚至开始后悔,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
    然后她看见,少年原本紧绷的肩线,忽然鬆了下来。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似的释然。
    他抬步,朝著她走了过来,然后抬起了手。
    寧荣荣太熟悉这个动作了,下意识便要往后缩,可脚步却像被雪冻住了一般,终究没动。
    任由古尘沙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拂去了她发间沾著的碎雪。
    明明说了那么伤人的话,明明把他贬得一无是处,明明已经亲手划清了界限。
    可那熟悉的温度落下来的瞬间,她垒了半天的骄傲壁垒,瞬间塌了个乾净。
    无论她在別人面前如何骄纵跋扈,在他面前,终究还是做不到。
    她张了张红唇,刚要开口,刚要挥开他的手,刚要再逼自己硬起心肠。
    古尘沙却已经收回了手,目光越过她,看向了白玉山门之外,那片被漫天风雪裹著的、无边无际的天地。
    “是啊,强者。”
    “荣荣,你说得对。七宝琉璃宗要的是天资卓绝的天才,而我,只是个修了六年也停在十级魂力的废物。我们之间,的確该划清界限了。”
    黑沉沉的眼底,闪过六年的光阴碎片。
    他不知是六岁才觉醒了前世宿慧,还是魂穿到了这个六岁的孩童身上。
    只记得醒来时,除了浑浑噩噩在天斗城街头乞討的记忆,再无过往。
    也是六岁那年,他在天斗城的街角被古榕带回宗门。
    觉醒骷髏暴龙武魂、先天满魂力的那天,全宗门都把目光聚在了他身上。
    寧风致说他是千年难遇的护道者苗子,古榕当场便要收他为学生,亲自给他取名古尘沙。
    连眼前这个小他两岁的小姑娘,都天天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尘沙哥哥”,说长大了要嫁给他。
    可六年过去,寧荣荣掌心的七宝琉璃塔,两层莹黄魂环在风雪里晃得人眼晕。
    而他古尘沙,依旧是十级。
    连一个百年魂环,都没能成功吸收。
    这六年里,每一次魂力运转,都是一场与骨血里嘶吼的骷髏暴龙的殊死拉扯。
    全宗门的流言他听了六年,“废物”“蛀虫”“失控的凶兽”,宗门战魂师大比上失控伤人的事,更是成了他抹不掉的污点。
    连待他如亲子的老师古榕,眼里的期许,也慢慢变成了惋惜。
    他以为这些他都熬得住,可当这番话从寧荣荣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才真切地觉得,腊月的风雪,终於钻透了骨头缝。
    “那就……到此为止吧。”
    话音落,他转身就走。
    玄色身影没有半分停顿,迎著漫天风雪,朝著宗门深处骨斗罗的居所而去。
    寧荣荣站在原地,看著他挺拔又倔强的背影一点点被风雪吞没,张了张嘴。
    那句没说出口的挽留,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只剩眼角一点湿意,很快就被寒风吹得冰凉。
    她忽然转过身,朝著与他相反的方向,跑向了宗主府。
    ……
    古尘沙踩著积雪,一步一步走向骨斗罗的居所。
    脚下积雪咯吱作响,在寂静的雪天里格外清晰。
    这条路他走了六年,从最初的雀跃满怀,到后来的步履沉重,再到此刻,只剩一身释然。
    “老师。”
    古尘沙推门而入。
    古榕像是早就料到今天他会来。
    他没回头,只是望著窗外的风雪,缓缓开口:“还是决定要走?”
    “决定了。”
    古尘沙点头,“学生在宗门六年,试过宗门所有法门,翻遍了藏书阁的典籍,日日夜夜压制武魂,却始终找不到解决之法。学生不怨任何人,只怨自己无能。”
    “学生想通了一点,这世间,从来没有无法驾驭的武魂,只有没找到自己道的魂师。”
    “我的道,或许藏在天地之间,而不在七宝琉璃宗的山门里。”
    “但学生从不后悔来到七宝琉璃宗。老师收留之恩,宗主栽培之意,还有荣荣……荣荣这些年的陪伴,学生此生不忘!”
    古榕终於转过身,看著眼前的少年。
    六年时光磨去了他眼底外露的傲气,却没磨掉他骨子里的韧劲儿。
    六年前,他在天斗城的街头看见这个孩子。
    明明瘦得皮包骨头,却不肯偷不肯抢,只靠给酒楼写诗换几个馒头。
    看见他这个陌生人走近,既不討好也不畏惧,只是冷淡地抬了下眼皮,继续啃手里的冷馒头。
    他当时就想,这孩子有意思。
    后来带回宗门,武魂觉醒果真是天纵之资。
    寧风致说这是宗门未来的顶樑柱,剑斗罗尘心说这小子在诗文上的才情很对他胃口,而他觉醒的,还恰好是与自己同源的骨龙系武魂,他当场便收了这个弟子。
    若不是他自己无亲无故,是个孤儿,恐怕都会以为,这是他流落在外的血脉。
    可谁能想到,此子的武魂暴戾之气,会隨著魂力增长、岁月流逝,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
    哪怕他身为封號斗罗,也根本无从相助。
    古榕终是嘆息一声:“如果有需要,隨时可以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古尘沙郑重地向古榕躬身一拜,行完了学生礼。
    “老师保重。”
    他转身,推门,再次踏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
    “可惜了。”
    骨斗罗身后的屏风后,走出一个儒雅俊秀的身影,正是七宝琉璃宗宗主,寧风致。
    他望著窗外少年远去的方向,轻轻嘆了口气。
    嘴上说著可惜,他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寧荣荣是他的女儿,是七宝琉璃宗唯一的继承人,是天生执掌七宝琉璃塔的天之骄女。
    一个六年时间魂力寸步未进的庸才,怎么配得上她?
    虽说当年,是他亲眼见了古尘沙那威势摄人的骷髏暴龙武魂,见了他的先天满魂力,才大手一挥,定下了他与荣荣的婚约。
    如今反悔,固然有愧,可为了女儿,更为了七宝琉璃宗的未来,他只能这么选。
    寧风致收回目光,看向古榕,温声道。
    “骨叔,委屈这孩子了。我会安排人,给他送一些补偿。”
    “不必。”
    作为宗內老人,古榕怎么会看不懂这位一宗之主的心思?
    为了宗门大局,牺牲一个没有前途的少年,在寧风致眼里,从来都是最划算的买卖。
    如果是自己,也会做出这样的决策。
    “这个孩子,傲而不骄,连安排他去星斗皇家学院深造,他都一口回绝了,定然是不会接受这些的。”
    “没有实力支撑的傲气,终究只是笑话罢了。”
    寧风致轻轻摇头,语气依旧温和,话里的寒意却藏不住,“纵有先天满魂力,有顶级兽武魂,却无法驾驭,终究难成大器。”
    古榕沉默了。
    不知是认可了他的话,还是只是无力反驳。
    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想好怎么和荣荣解释了吗?你只教她用那番话激一激尘沙,却没告诉她,这孩子会独自离开宗门。”
    ……
    七宝山脚下。
    古尘沙一步一步,踏雪下山。
    哪怕先前说得坦荡,说自己的道在天地之间,可他的眼底,终究还是茫然。
    “我到底该何去何从?”
    “难不成,真的要去求助那位不到三十级就突破了五十岁的理论大师?”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脑海里却反覆闪过寧荣荣的那番话。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今天寧荣荣对他说的每一个字,寧风致、尘心、古榕,不可能不知道。
    他们,是默许的。
    对此,他没有愤怒和憎恨的情绪,只剩一股翻涌不息的不甘心。
    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只有他的武魂,不受控制?
    难道他真的,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猛地咬紧了牙。
    “不!一定还有办法!”
    他看著自己的掌心,眼底骤然燃起一簇疯狂却坚定的火。
    六年了,他用尽一切办法压制武魂里的暴戾,连第一魂环都不敢施加,却始终徒劳无功。
    既然堵不住,那便不堵了!
    “岂不闻,天无绝人之路!”
    “我古尘沙两世为人,怎么会困在这区区枷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