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鹤观大殿中。
    披著沙黄大氅的年轻修士坐在主位。
    观主和杨师兄跪在他面前。
    年轻修士看起来只有三十岁出头的样子,但实际上,他的年纪比观主和杨师兄加在一起还要大不少。
    作为黄鹤观中唯一的真人,就连观主的师父,也要叫他一声师叔。
    “也就是说,在本座闭关的这些年里,你们偷偷在玄真峰的灵眼上建造炼灵法阵,窃取灵韵。”
    黄鹤真人端著一杯清茶,低头看著跪在地上两人,摇头道。
    “本座竟然不知道,原来黄鹤观这么缺灵韵。”
    观主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冷汗:“这……老祖,观中虽不急缺灵韵,但灵韵妙用无穷,自然是多多益善的……”
    “呵,小高啊小高,你倒是不傻,还知道灵韵越多越好。”黄鹤真人笑道。
    观主自然听得出老祖不是在夸奖自己,刚刚擦过的额头顿时冒出更多冷汗。
    “本座问你,窃夺其他道观灵韵这等大事,为何不先向本座稟明?”
    黄鹤真人缓缓转动著手中的杯盏,眸中黄晕一闪而逝。
    “本座闭关前,应该跟你们说过吧,小事尔等可以自决,不必来烦我。但若有大事,仍要找本座商议,本座自会出关。”
    “小高啊小高,本座闭关时,观主还是你的师父。怎么?你是觉得,本座闭关前那一番嘱託,只是说给你师父听的吗?”
    “他坐化了,你承继观主之位,所以本座对你师父的嘱託,你是不必遵守的。你是这么想的吗?”
    观主面如土色,连忙摇头:“不不不!徒孙绝无此意啊!只是徒孙觉得这等小事,没有资格扰老祖清修……”
    “窃夺其他道观的灵韵,这是小事!”
    黄鹤真人將杯中清茶一饮而尽,轻轻把茶杯墩在桌上。
    一声瓷杯和木桌碰撞的轻响,在观主耳中却如平地轰雷,震得他头昏脑涨。
    观主下意识地运转功法抵御,辩解道:“老祖明鑑啊!当时玄真观只剩下一个修为尽废的白虹真人,还有一个……一个乳臭未乾的少年修士。”
    “那时玄真观虽是道观,但连外面散修抱团取暖的小门小派也远远不如,自然不配惊动老祖。”
    黄鹤真人笑了:“那你们怎么被人打得这么惨?连小黄也被人拿下了?”
    “这……”观主惭愧低头,“徒孙著实没有想到,短短十来年,那玄真观的小子就成了修为如此深厚的修士。”
    “听你这话,事到如今,你还是觉得,对著玄真观窃夺灵韵这件事本身並没有错,是么?”黄鹤真人摇头。
    “老祖明鑑,徒孙从玄真观取来的灵韵,一缕也不曾用於谋求私利,都是为了道观啊!”观主道。
    “我没说你以此谋私,我是问你,你觉得你窃夺灵韵没错,对吗?”黄鹤真人再次问道。
    观主低头沉默。
    一只瓷杯砸在观主脑门上,將他砸翻在地,半个脑袋埋进地板中。
    “本座一生磊落,怎么就有你们这种恬不知耻的徒孙!”
    掷出茶杯的黄鹤真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指著脑袋被砸进地里的观主叱道。
    整张脸都被砸进地板里的观主沉默了好久,也不知道是不敢说话还是被砸蒙了。
    不远处跪著的杨师兄额头抵著地面,双眼紧闭,瑟瑟发抖,只求老祖不屑於注意自己。
    直到黄鹤真人坐回椅子上,脸埋在地里的观主发出闷闷的声音。
    “玄真观的灵脉在正阳法脉位居前五,灵韵充沛远胜於黄鹤观。”
    “这么多灵韵,他们却只有两个修士,还没有炼灵法阵,根本用不了几分,犹如两条小鱼占著一座大湖,本就是浪费……”
    “哦,本座懂了!”黄鹤真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反正他们自己用不完,与其浪费,不如我们取来。这就叫做『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啊』!”
    “老祖英明!”观主道。
    “英明你大爷!”又一只茶壶飞来,將观主的头彻底砸进地板里。
    “你也知道他们根本用不了那么多灵韵啊?”黄鹤真人怒道,“知道你干嘛不去买?我黄鹤观难道差这几个子儿吗?”
    观主沉默。
    当时的玄真观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俎上鱼肉,谁会想白白给他们送钱呢?
    “你们啊,既坏,还蠢,”黄鹤真人连连摇头,“这么多年,只知修道,不知修德,真是枉为正道。”
    观主终於忍不住道:“老祖,就是因为您太有德了,我黄鹤观才总是错失崛起的机遇。”
    “好啊,你还教训起我来了!”
    黄鹤真人眉头一竖,连“本座”也不自称了,抬手放出一只黄鹤,叼起观主,化作一道流光钻出大殿,在大殿上空以杨师兄肉眼难辨的速度狂舞。
    片刻后,流光衔著观主回到殿中,把他扔在地上。
    观主花白的头髮和鬍子乱糟糟的,整个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哼!满脑子想著如何恃强凌弱,落井下石,趁火打劫,”黄鹤真人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也不想想,世上那么多灭绝的道统,有多少都是亡於贪得无厌。”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如此简单的道理,就是那么多人想不明白!”
    “不说其他事了,单就这次。为了那么一点点灵韵,得罪了一个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就能將小黄擒下的天骄,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篓子吗?”
    “二十三岁啊,擒下我黄鹤观的副观主啊!”黄鹤真人摇头嘆息,“这等天骄,就算是在法脉里,那也不是代代都有的。”
    “说不得再过个十年八年,本座就要叫那小子一声道友了。”
    观主惭愧地低下头,不敢再顶嘴。
    说到这里,黄鹤真人满脸嫉妒:“这玄真观怎么回事?未出那事儿前,作为正阳法脉下前三的道观,出了白虹那等剑仙种子,倒也算合理。”
    “这都快要黄摊子了,怎么还能来个法脉中都罕见的天骄?”
    “凭什么天才都跑他们玄真观去了?我黄鹤观就一个也捞不著?”
    黄鹤真人用力挠了挠头,越想越烦。
    “你!”他指向杨师兄。
    杨师兄浑身一抖。
    “待会儿陪著你这个不成器的师叔,带足符钱,去把那几个丟人现眼的货给本座赎回来。还有他们的法器,能买的话,也儘量买回来。”
    “切记不可强买强卖……算了,你们也没这个本事。”
    黄鹤真人摇头。
    “老祖!”观主瞪大眼睛,“真要对那小子服软赔钱?”
    “不然呢?得罪了人,要么就化解怨仇,要么就斩草除根。”黄鹤真人一摊手,“你要有本事除根的话,那就去吧,本座不拦你,去吧。”
    “徒孙无能,”观主仍旧不放弃,“可若是老祖您亲自出手……”
    黄鹤真人用看一头猪的眼神看著观主:“若只教训他,却不打杀,那我们以后就会多一位真人大敌。若要打杀了……”
    “黄鹤观的真人亲自出手,扼杀了正阳法脉中一位很可能在四十岁前成就真人的少年天骄。”
    黄鹤真人扯了扯嘴角:“这事儿要是被玉坛观传扬出去,你就等著法脉来黄鹤观犁地吧!”
    “这……”观主只得低头。
    “何况白虹那丫头,说是修为尽废,但其实应当只是经脉崩溃,识海沉沦,所以空有修为,不得施展而已。”
    “但她若是不要命了,拼死一搏,估计也能暂时恢復个七八成战力,”黄鹤真人笑道,“不然你以为这些年都极少有人去玄真观撒野是因为什么?因为他们都和本座一样善吗?”
    “真人啊,剑修啊,若是搏起命来,嘖嘖嘖……带走两三位同道也不是没可能之事啊。”
    观主无话可说。
    “行了,去吧,限你在天黑之前,把自己烂摊子收拾乾净。”黄鹤真人挥挥手。
    “徒孙告退。”观主起身道。
    “等等,除去该给的符钱外,你再替本座给那小子带件小礼物,算是结个善缘吧。”
    黄鹤真人一扬手,一枚比拳头还要大两圈的淡黄鸟蛋落入观主手中。
    观主双手一抖,满脸难以置信:“这是……这是您那对黄灵鹤的……”
    “这使不得啊老祖!”观主捧著蛋跪下,“黄灵鹤是灵兽,是咱们黄鹤观的底蕴,一枚鹤卵都不能外流……”
    “孵不出来的,这是一枚阴阳配合没成的寡卵,否则本座能捨得送人吗?”黄鹤真人摆摆手。
    “这不是送给他做灵宠的,是拿来吃的。”
    “吃?”观主瞪大眼睛。
    “不错,用来吃,”黄鹤真人解释道,“黄灵鹤是灵兽,寡卵虽不能孵化,但仍旧蕴含著不少精纯的元气。”
    “食之虽不能增长修为,却可以增益元气,壮大根基,胜过灵丹妙药。”
    “本座估摸著,那小子年纪轻轻修为就如此高强,修炼时必然是追求勇猛精进,根基有些虚浮,这枚鹤卵,正好能帮他补一补。”
    “如此宝物给那小子,岂不是浪费?老祖为何不赐给观中的后辈?”观主仍旧有些不舍。
    “本座也想赏给观中的优秀后辈啊,可你们啊,没一个让本座满意的。”黄鹤真人摇头嘆气。
    “你且告诉本座,你口中所谓的优秀后辈是哪个?在哪里?”
    黄鹤观观主看了一眼身后唯唯诺诺,瑟瑟发抖的杨姓后辈,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