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竹屋的门开了。
    一位身著粉衣、桃簪束髮的女子走了出来。她与小鹿姐姐形象相似,也是一只大熊猫,身怀六甲,走得很慢,一只手扶著门框,另一只手护著腰腹,但腰背挺得笔直。
    “夫君。”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显然也是有一身深厚的功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穿著不过是最寻常的粗布衣裙,不施脂粉,不戴首饰,却自有一种柔和而沉静的气度。
    衝著眾人歉意一笑:“诸位少侠远道而来,达郎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妾身是居士的夫人。”
    达达脸色微变,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夫人,你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
    “我哪有那么金贵。”达夫人轻轻拂开他的手,话虽如此,但还是走到庭院的竹椅上坐下,达达亦步亦趋,却是没了刚才的出尘气质。
    达夫人目光从眾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达达脸上。
    “夫君,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给诸位少侠听。”
    达达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方才他那番话说得从容,可此刻面对自己妻子的目光,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反倒说不出口了。
    达夫人没有逼他,只是缓缓转过头,望向远处的竹林溪流。
    山雾未散,山峦隱现,绵延起伏,不知尽头在何处。
    “夫君,你说你此生不再过问江湖之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我且问你——若魔教打上门来呢?我再问他——若七剑合璧需要你呢?少你一个,对於七剑合璧来说,真的无妨?”
    她回过头,看著达达,微微一笑。
    “这话,他自己相信吗?”
    达夫人轻拍著达达的手臂:“近来魔教动作越来越大,是到你这第七剑出山的时候了。”
    达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剷除魔道,是七剑的职责所在,”他忽然抬起头望向眾人,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激动,“我作为其中之一,当然也不例外。”
    达达低头拉起达夫人的手轻轻抚摸:“可是夫人,我只是担心你与我们未出世的孩子呀!”
    达夫人含情脉脉却又坚定摇头,拂开达达的手臂轻轻推开他。
    “哎~夫君,你错了,成大事,不拘小节,魔教不除,我作为你的妻子,就算活著,会有什么意义呢?”
    达达没有回答。他低垂著眼帘,半晌,涩声道:“可是我不想再看到——”
    “夫君。”
    达夫人的声音截断了他的话。
    她缓步走到达达面前,肚子已经很大了,脚步有些不稳,但脊背始终挺直。她伸手將达达的手握住,声音很轻很轻。
    “你想起自己是什么人了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让达达猛地抬起头。
    达达沉默了很久。
    “七剑合璧能不能打败黑心虎,没人知道。上一次七剑合璧也只是重创他,这一次也许更难。可有些事情不是因为有胜算才去做的。倘若天下人都只做有胜算的事——那当年黑心虎第一次荼毒武林的时候,谁又来阻止他?”
    “你怕失去我,怕失去孩子,怕失去这个家,这都没错。可是夫君——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我问你——倘若七剑不能合璧,魔教势大,麒麟被捉,黑心虎功力大成称霸天下——到那时候,张家界何处不是魔教的刀兵?百草谷又凭什么能倖免?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鹿择在一旁忽然插了一句:“魔教少主黑小虎已经出关。快活林一战,虹猫他们五剑合璧击退了他,但魔教元气未伤。等黑小虎捲土重来,在拿不下我们的情况下,第一个要找的便是余下的剑主。居士以为,魔教能不能查到百草谷?查到之后,会怎么对付你的妻儿?”
    达达的身体绷紧了。
    达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背,转头看向虹猫:“虹猫少侠,妾身斗胆问一句。”
    “达夫人请说。”
    “你们五剑合璧之后,便直奔百草谷,马不停蹄。你们图的是什么?”她没等虹猫回答,又指向六嫂和鹿择,“这位大嫂和这位少侠並非七剑传人,却一路捨命相陪——他们又图的是什么?”
    虹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什么都不图。”
    达夫人也笑了,柔声道:“什么都不图的人,才最值得託付。”
    她说著拉过达达的手,按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
    达达浑身一震,隔著衣料,他感受到掌心下那微弱而顽强的跳动——那是一个小小的、尚未出世的生命。
    “夫君,”达夫人的眼里终於泛起了泪光,但声音依然平稳,“琴可以继续弹,花可以继续种。你虽然想躲著走,但当天下需要你的时候,你还是要拿起剑。”
    “真正的顾家,不是把家人藏在山谷里假装外面的风雨不存在,而是把这风雨挡在家门之外。”
    竹林里起了一阵风,竹叶似风铃作响。
    达达缓缓转身。
    他走到石桌前,將琴盒轻轻托起,掀开从里面取出一柄长剑。
    剑长二尺九寸,色泽青碧,深蓝色剑柄,剑鞘是深蓝带紫的,上面刻著繁复的风纹,剑柄上嵌著一颗蓝色的玉石。
    他握著剑,站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把剑重新放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虹猫近前,抱拳一礼。
    “百草穀穀主达达,奉灵鸽之命,听凭长虹剑主调遣。”
    顿了顿,又苦笑一声:“当然,我去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大道理,也不是因为我想通了什么天下苍生。”
    他望向竹屋门口那道素色的身影,温声道:“只是因为她说得对。”
    “况且,她已经给我下了军令状。”他垂下头,望著手中的旋风剑,眼神温柔,“我一个百草谷主还敢不遵命?军令如山。”
    虹猫双手抱拳,郑重一礼:“居士大义。”
    达达摆了摆手,似乎有些不习惯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地对待:“先別急著夸。我有个条件。”
    “居士请说。”
    “必须要把我夫人妥善安置,毕竟,我要亲眼看著孩子出生。”他转头望向竹屋,达夫人正扶著门框,嘴角掛著一丝温柔的笑意。
    虹猫点头:“这是自然。”
    达达走到达夫人面前,將她的手握住,低声道,“等我回来。”
    “我等你。”达夫人微微一笑,补充道,“我和孩子都等你。”
    晨光从竹林缝隙中洒落,將庭院里的影子拉得很长,也落在这七道各不相同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