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气质剧变的少女,白铁牙神情一滯,眼中幽光更甚,似要看穿少女的底细。
    可下一刻。
    他整个身躯如遭雷击,双眼倏然流下两道血泪,
    顾不得身上疼痛,他连忙跪地哀求:“饶命,上神饶命啊。
    小修衝撞神驾,罪该万死。
    可实有心愿未了、执念未去,死后也会变作怨鬼,不得安生。
    还望上神给小修最后一段时间,待我安置好后事,必以死谢罪。”
    足足跪附了一炷香时间,见久久没传来动静,白铁牙悬著的心才放下来,慢慢从地上爬起,一瘸一拐向林子里跑。
    可没走出两步,李青禾叫住了他:“白前辈,你这么重的伤还能走动?”
    他身躯一颤,露出苦笑:“再不走,等会送亲的那批人回来,想走都走不了。”
    ...
    白铁牙本就被邪疮折磨,如今双目更是近乎失明。
    在丛林里磕磕绊绊地前行,走了两个时辰,才找到一个隱秘的树洞,半靠著坐了进去。
    休息片刻后。
    白铁牙確定少女不再是那位空洞、苍白的神秘存在,才敢开口:“小姑娘,这次算我栽了,怨不得谁。
    你我也算有缘,给你个忠告,赶紧跑吧。
    连山城周边,连带荒水镇这七八个村镇,都会变成死地,五仙教就要来了。”
    “还有六壬法教,他们都没跑。”李青禾说。
    今晚的经歷,让她对法教的好印象彻底破灭,可面对五仙教黄家,法教必定会出手。
    白铁牙吐出一口脓血:“这里的六壬只是个小分支,最高不过掌坛法师,拿什么和五仙教斗?
    若他们能有个扶楼真人,倒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法教现在想与河伯结盟,故意让好人染上邪疮,设婚嫁法坛,每晚都搞这娶妻的仪轨,吊著怪物的命,已经是走投无路了。
    你可知道,邪疮是怎么来的吗?”
    李青禾来不及消化这大量信息,当即提起精神:“黄家修炼者施展出的妖术!”
    “是也,北地灵仙五姓中,黄仙堂口,最擅生疮流脓之术、討封癔人之术、惑心偷香之术。
    邪疮是他们专门对河伯用的。”
    李青禾皱起眉头:“那为什么普通人会染上?”
    白铁牙讥讽笑道:“自然是因为我们的河伯爷啊!
    中了邪疮后,河伯爷疼痛难忍,祂想著如何才能舒服一些,如何能活久一些。
    然后就有了神仙水。”
    提起神仙水,李青禾脸色微变。
    那是几年前就在镇上出现的东西。
    一开始只在地主、大户之间流通。
    听说是神仙赐下的琼浆玉液,喝多了能沾上仙气,延年益寿。
    之后便越来越多,在镇上泛滥。
    李青禾迟疑道:“可我听说,这是神仙赐下来的...”
    “神仙?
    狗屁的神仙,那是尿,是尿啊!
    是那个怪物的尿!
    还有祂身上脓疮里流出来的脓水,哈哈哈!”
    白铁牙张开嘴笑著,眼泪不断涌出来:“你看看那些人,为了喝碗神仙水,卖妻弃女、杀人越货,可笑不可笑!”
    笑声逐渐被咳嗽替代。
    他胸膛剧烈起伏,似自语般说道:“喝下神仙水的人,就成了怪物分担痛苦、转移邪疮秽力的容器。
    一开始祂身上邪疮还不严重。
    所以神仙水在县城、村镇流通几年,也並未大肆爆发。
    可如今祂就要死了,越发疯狂。
    哪怕弄死所有人后能多活一天,祂也会毫不犹豫。
    黄家我对付不了,但他们至少还讲一点规则,没有大肆对普通人出手。
    可这怪物必须除掉,祂已经疯了!
    我加入法教,就是为了剷除祂,但最后没想到,法教和这只怪物会同流合污。”
    说到此处。
    他咳嗽声更加厉害,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李青禾攥紧了手,“邪疮就没有办法治吗?”
    “无药可治,连祂都没办法,我等下修又怎么可能解决,黄家更不会给凡人治疗。”
    白铁牙摇头,盯著李青禾:
    “我没几天可活了,姑娘,能不能帮我完成最后一个心愿?
    在县城里有我藏了大半生的积蓄,里面有一本书,你帮我送到南方牙行,交给一个人,剩下的东西都归你。”
    李青禾摇头道:“之前我遇到过人牙子,他们就是卖神仙水的罪魁祸首,你是牙行牙首,我信不过你。”
    “牙行不是人牙子,牙行是掮客。”白铁牙咳著血;“我们这行当古往今来的手艺,都是给人介绍买卖,牵线搭桥,凭一双慧眼、一条巧舌左右逢源。
    那些人牙子是入了邪路,被琴红石带偏了。我如果还在,牙行又怎会如此。”
    见少女並不信任,他索性放弃了解释:“你只要答应下来,就可以得到我大半辈子的积蓄。
    甚至我死后,你也可以毁约。
    给我死前留个念想罢...”
    没有回应。
    天边晨光微曦,山林中鸟鸣渐起。
    就在他绝望时,李青禾忽然问道:“只有喝下神仙水,才会染上邪疮?”
    “这是自然,你见过有人被传染吗?只有喝下神仙水,才会染上邪疮!
    有些人被坑蒙拐骗喝下,有些人被威逼利诱喝下。
    还有些,连自己喝下去了,都不知道。
    这些事官府做起来得心应手。
    尤其是棚户区、烂泥巷子、渔民湾。
    这里的人死一茬就会冒出来一茬,是最好给他们的河伯爷续命的地方了。”
    李青禾捏紧拳头,手心里冒出冷汗,“那如果河伯死了,是不是所有人的邪疮,都会消失?”
    白铁牙咧嘴一笑:“谁知道呢,可看现在的情况,河伯没死之前,连山城周围的人都要死光咯。这狗日的世道,到底是为个啥。”
    是啊,到底为个啥。
    自己母亲因为邪疮死了...
    姜初灵也喝过神仙水,她也会染上邪疮,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李青禾沉默良久,渐渐鬆开手掌:“我答应你。”
    “姑娘,我就知道你这一身贵人气,绝非池中物。
    连山城哑巴胡同十七號,大树下。
    你取东西,往南走。
    去找江南道那边的牙行,把书送给一个叫白晴儿的人。”
    白铁牙迫不及待地说出了这番话,生怕少女反悔。
    只是他才说完,李青禾便纠正道:“我是答应你,帮你杀掉那个叫琴红石的人,我和她也有仇。”
    白铁牙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球在眼眶里转动,隨后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他当然想让琴红石死!
    对那个背叛他投靠黄家,把牙行变成人牙子窝点的女人,他恨不得啖肉饮血。
    可狂喜之后,又是一阵大哭。
    他精神错乱般念叨著:来不及了,如果刚才我没受伤,还可以同你一起杀了她,但现在我撑不了几天。
    不不不,还有办法,我还有办法!
    只要有新力量、新势力加入,就能有变数,更何况...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逝。
    白铁牙下定决心,“接下来几天,我会告诉你琴红石所有能力、习惯、弱点,然后助你杀她。
    杀了她,黄家在城內用得最顺心的走狗就没了,许多墙头草又会重新下注!
    变数,要拖到变数来!
    必须杀掉她!”
    李青禾点点头,顺口问道:“她和你是什么关係?”
    闻听此言,白铁牙激动的神情骤然凝固,阴沉的脸庞上带著悲伤,血泪流至嘴角,才颤声吐出四个字:
    “吾老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