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的大堂內。
    孙四元坐在主位,面色阴沉,一口一口喝著茶。
    茶水已经凉了,他却没有更换,只是机械性端起来,抿一口,放下,再端起来。
    “城主,高家的苏前辈和莲花楼的朱前辈到了。”
    一个管事进来稟报。
    “请。”
    苏茹和朱晓渔一前一后走进大厅。
    苏茹性子火爆,只见她面色不豫,进门便骂开了。
    “这些鬼道修士,不仅死灰復燃,行事亦愈发肆无忌惮,竟闹到清河城中来了,简直不將我们放在眼里,视大赤王朝法度於无物!”
    朱晓渔跟在后面,没有接话。
    他是四方潭莲花楼的唯一筑基,和城主府、高家、奇珍百宝楼相比,根基要弱不少。
    那三家至少都有两位筑基坐镇,消息自然也比他要灵通。
    此刻只知一鳞半爪,但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不甚清楚。
    三人在厅中落座。
    孙四元让管事重新上茶。
    朱晓渔捧起茶盏,问道:“我听说,一个名为『阴冥宗』的鬼道势力,在暗中吸纳大赤王朝的鬼道修士,没想到已经壮大到了如此程度?”
    孙四元冷哼一声,放下茶盏:“不过是一些前阴冥宗的余孽残党罢了,以为聚起一些旁门左道,就能乱我大赤王朝根基?”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屑,更多的却是冷厉:“当年王朝能灭他们一次,如今就能灭第二次。”
    这话说得硬气,但苏茹和朱晓渔都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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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心里清楚,阴冥宗能在王朝眼皮底下潜伏这么多年,绝非“余孽残党”四个字能概括的。
    在大赤王朝建国之前,这片土地本归一个名为大衍宗的宗门所有。
    大衍宗老祖道號无涯,是高高在上的元婴真人。
    奈何元婴亦有寿元尽时。
    无涯道人自知时日无多,孤身前往一处上古秘境寻求续命之法,最终殞落其中。
    大衍宗失了主心骨,一时分崩离析。
    这片土地陷入了近百年的纷乱征战。
    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其中一个名为阴冥宗的势力,眼看即將一统。
    然而大赤王朝的开朝老祖横空出世,强势结婴,横扫六合,建起大赤王朝,延续至今已逾千年。
    阴冥宗残党在当时遭到围剿,有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谁知悠悠千载岁月,竟还未死绝。
    孙四元站起身,朝朱晓渔拱手道:“此番有劳朱道友也一起留下,共剿这些鬼道修士。”
    朱晓渔的莲花楼在四方潭,虽属清河县境內,却不在清河城中。
    他是筑基修士,没有王朝直接下达的召令,本可以不来。
    但对孙四元的说辞,朱晓渔只是摆了摆手。
    “唇亡齿寒的道理,朱某还是懂的,况且,阴冥宗敢在此时现於人前,必有契机,不得不防。”
    孙四元点头,正要说什么,面色突而一变,转头看向城主府深处的方向。
    朱晓渔察觉到他神色有异,忙问:“怎么了?”
    孙四元没有回答,闭目感应了片刻,面上露出一丝喜色。
    一旁的苏茹,显然猜到了什么。
    “看来是陆道友找到那些傢伙的踪跡了?”
    孙四元点头,冷冷笑道:“清河城大阵,有一半是陆道友布下的,他对阵法的每一处变化都瞭若指掌,这些鬼修,既敢混入城中,又岂是那么容易让他们出去的?”
    清河城在他治下,一直安平和顺,此番尚是头出这么大乱子。
    他话音刚落,一个道袍老者从后堂走了出来。
    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瘦,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看著像个寻常的老道士。
    但他身上气息深厚,与在场的孙四元等人相比,亦是不遑多让。
    其身份不言而喻。
    正是那位常年坐镇城主府、负责维护护城大阵的筑基修士,陆沉舟。
    几人互相见礼,没有多余的寒暄。
    陆沉舟道:“老夫感应到了至少三道筑基境的气息。”
    他將手里的一张地图摊开。
    正是清河城的俯瞰图。
    其上將城中的阵法和那几道气息的位置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们正在城南边缘,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破阵的速度很快,城主若想將他们留下,怕是得快些行动,不然必被他们溜走。”
    孙四元听罢,当即拍板。
    “还请在场三位道友隨我同去,我等四位筑基,应已足够,让奇珍百宝楼的两位道友和高道友留镇城中,以防意外。”
    苏茹、朱晓渔、陆沉舟齐齐点头。
    四道身影从城主府中掠出,朝城南方向疾驰而去。
    ……
    城南,城墙边缘。
    红花娘娘从地牢中出来,没有多作停留,带著两名绿衣女娃和三绝道人寄身的铃鐺,径直往城南掠去。
    她赤足踏空,身形如鬼魅,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踪跡。
    两名绿衣女娃跟在她身后,脚步轻盈,面上带著天真笑容,但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
    “红花娘娘,那陆沉舟好像通过阵法发现我们了。”
    左边那个女娃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娇软,却带著几分警觉。
    红花娘娘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无妨,化禁水在手,这护城大阵拦不住我们多久。”
    她取出一只玉瓶,將瓶中的液体洒在城墙的阵纹上。
    阵纹剧烈震颤,光芒明灭不定,片刻后,竟被腐蚀出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口子。
    “走!”
    红花娘娘率先钻出,两名绿衣女娃紧隨其后。
    然而她们刚踏出城外,便同时停下了脚步。
    夜空中,四道身影从四个方向疾掠而来,將她们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孙四元、苏茹、朱晓渔、陆沉舟。
    四位筑基修士,气息全开,压迫感如四座大山压顶。
    “想走?”
    孙四元站在最前方,目光冷厉,扫过红花娘娘和她身后的两个女娃。
    “清河城岂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红花娘娘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復平静。
    她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只巴掌大的铃鐺从袖中飞出,悬在头顶,微微震颤。
    “四位筑基,好大的阵仗。”
    她轻笑一声,声音柔媚,却不带任何温度,“奴家不过是个过路的,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过路的?”
    苏茹冷笑,“带著阴鬼之物,在城中释放鬼物作乱,这叫过路的?”
    红花娘娘没有辩解,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多说无益。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孙四元率先出手。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方大印,通体青灰,印面上刻著“清河城令”四字。
    他將大印往空中一拋,大印迎风便涨,化作磨盘大小,朝红花娘娘当头砸下。
    这是城主府的镇府之宝清河印,以护城大阵的灵力为引,一印之下,重若千钧。
    红花娘娘不敢硬接,身形一闪,堪堪避过。
    大印砸在地面上,轰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碎石飞溅。
    与此同时,苏茹也动了。
    她祭出一柄细长的飞剑,剑身通体碧绿,剑尖吞吐著寸许长的剑芒。
    飞剑在空中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眨眼间化作数十道剑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这是高家的《碧落剑诀》,以快著称,剑光如雨,防不胜防。
    红花娘娘双手掐诀,头顶的铃鐺剧烈震颤,音浪化作有形之质,在身周凝成一面黑色的屏障。
    剑光撞在屏障上,发出密集的叮噹声,火星四溅,却无法穿透。
    两个绿衣女娃也没有閒著。
    她们一左一右,朝朱晓渔和陆沉舟扑去。
    左边那个女娃口中念念有词,双手一挥,数十道阴气凝成的丝线从指尖射出,密密麻麻,如蛛网般罩向朱晓渔。
    右边那个女娃则取出一面小旗,摇动之间,数个阴气凝成的鬼影从旗中钻出,张牙舞爪扑向陆沉舟。
    朱晓渔冷哼一声,双手在身前一合,一面水镜凭空浮现。
    阴气丝线射在水镜上,被镜面吸收,又原封不动反射回去。
    那女娃显然没想到自己的攻击会被反弹,躲闪不及,被自己的阴气丝线缠了个结实,发出一声尖叫。
    陆沉舟那边更加乾脆。
    他根本没有动用任何法器,只是抬手一掌拍出。
    掌风浩荡,如巨浪排空,那几个鬼影被一掌拍散,连带著那面小旗也被震飞。
    右边的女娃被掌风扫中,倒飞出去,撞在城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红花娘娘见势不妙,想要脱身,却被孙四元的清河印牢牢牵制。
    每一次她想遁走,大印便从天而降,封住她的去路。
    “以少敌多,你不是对手。”
    孙四元冷声道,“束手就擒,或可留你一命。”
    红花娘娘没有答话,只是咬紧牙关,將铃鐺摇得更急。
    黑色的音浪在身周翻涌,勉强抵挡著四面八方的攻击,但已是左支右絀,渐露败象。
    孙四元找准一个破绽,清河印猛然砸下,直奔红花娘娘头顶。
    这一印若是砸实了,不死也要重伤。
    擒贼先擒王。
    只要拿下此女,其余小鬼不足为虑。
    若能生擒最好,撬出阴冥宗的底细。
    若不能……死亦无妨,总归是给城中百姓一个交代。
    孙四元目光冷厉,灵力催动,清河印下落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却在这时,孙四元莫名感到心中一寒,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一只巨大的鬼爪,从天际落下,带著滔天的阴气,五指如鉤,精准抓住了清河印。
    轰!
    鬼爪与清河印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清河印被鬼爪死死攥住,悬在半空,竟无法落下。
    孙四元面色一变,连忙催动灵力,召回大印。
    鬼爪却不欲给他机会,猛地一甩,將清河印连同孙四元一起甩飞出去。
    孙四元连退数步,稳住身形,脸色铁青。
    那鬼爪击退孙四元后,並未追击,而是在虚空中飞速掐诀,数十道法诀一气呵成。
    阴气在它指尖凝聚,化作一面巨大的黑色幕布,遮天蔽日,將清河城四位筑基修士全部笼罩其中。
    “是结界!”
    苏茹惊呼。
    四人各施手段,同时轰击那面鬼幕。
    鬼幕剧烈震颤,阴气翻涌,但竟硬生生撑住了几个呼吸。
    几个呼吸之后,鬼幕轰然碎裂。
    但红花娘娘和那两个绿衣女娃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苏茹面色铁青,望著空荡荡的城墙方向。
    “那施展鬼爪之人,虽未现身,但修为之深厚,怕是……接近结丹了。”
    “接近结丹”四个字,让在场几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朱晓渔皱眉,看向孙四元:“可看出那几人身份?”
    孙四元面色阴沉,缓缓道:“那红衣女子,道號红花,近年在鬼道修士中颇为活跃,没想到她竟跑来了清河城。”
    “目的呢?”朱晓渔追问。
    孙四元没有回答。
    他心中其实已有一个猜测,但还需要確认。
    “诸位先回城,安抚好各自势力。”
    他朝三人拱手,“我去去便回。”
    他身形掠起,没有回城主府,而是径直往城南地牢的方向赶去。
    ……
    地牢中,一片狼藉。
    看守们还在昏睡,禁制上那个被化禁水腐蚀出的大洞触目惊心。
    关押三绝道人的牢房空空荡荡,只剩断裂的锁链散落在地上。
    孙四元站在牢房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果然!
    三绝老人当年惊才绝艷,丹、阵、符三绝,修为也是筑基巔峰。
    其主墓室中,纵被顾长青等人搜颳了一遍,他后来赶去查探时,却发现那些人所获,不过三绝老人一半的收藏。
    此人若非分心他顾,当年是有机会结丹的。
    更別说那转世厉鬼之术。
    三绝老人虽已化厉鬼,神智不存,实力也大不如前,但其魂体本身,就有极大的研究价值。
    这也是孙四元当初没有將其当场击毙,而是囚禁於此的原因。
    如今,这一切都被人夺走了。
    孙四元站在空荡荡的牢房前,眉头紧锁。
    他有一件事想不通。
    三绝老人已化厉鬼,神智不存,与行尸走肉无异。
    阴冥宗如此大费周章,潜入清河城,在五位筑基眼皮底下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就为了抢一个没有神智的厉鬼?
    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除非……三绝老人的神智,有办法恢復。
    如此,以三绝老人生前的才情,以及在丹阵符三道上的造诣,才足以让阴冥宗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孙四元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若真是如此,那阴冥宗的图谋,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他转身离开地牢,脚步比来时更沉。
    夜风从城外灌进来,吹得牢房中的锁链叮噹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著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