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將近,离搬出去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陈家大院一日比一日冷清。
    族人们以各种名目,陆陆续续离开浊水镇。
    偌大的院子里,如今只剩陈元朗和三个小辈还住著,连僕役都遣散了大半。
    楼野每日被陈元朗揣在袖中,能清晰感知到这些变化。
    他知道,时候快到了。
    这一日,陈元朗终於动身,前往镇长的府邸。
    浊水镇的镇长府坐落在镇子正中央,占地极广,门前立著两尊石狮,气派非凡。
    陈元朗在门前站定,递上名帖,片刻后被引入正厅。
    顾长青已经在等著了。
    这是个体型富態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身绸缎袍子,圆脸上带著和气的笑,一双眼睛却精光內敛,看人时总像是在掂量著什么。
    “陈老弟,稀客稀客!”
    顾长青起身相迎,笑呵呵请陈元朗落座,又吩咐下人上茶。
    陈元朗拱手见礼,在客位坐下。
    茶过一盏,顾长青先开了口:“陈老弟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陈元朗也不绕弯子,直言道:“顾镇长,元朗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告,我陈家,打算搬出浊水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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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长青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眯起眼,看向陈元朗。
    厅中安静了片刻,只有茶盏中飘起的热气裊裊上升。
    其实陈家最近的动向,顾长青早有耳闻。
    族人陆续离开,店铺里换了新面孔主事,陈家大院一天比一天冷清。
    他身为镇长,在这浊水镇经营多年,眼线遍布各处,这点动静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只是他没想到,陈元朗会主动上门,把话说开。
    “搬出去?”
    顾长青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露出惋惜的神色,“陈老弟,你这是何苦?浊水镇有聚灵大阵,灵气浓郁,对修行大有裨益,你那三个小辈,可都还在打基础的年纪,没了这灵气滋养,日后修行可怎么办?”
    陈元朗早已备好说辞,闻言嘆了口气:“顾镇长有所不知,正是因为这三个孩子,元朗才不得不做此打算。”
    “哦?这话怎么说?”
    陈元朗面露难色,犹豫片刻,才开口道:“顾镇长也知道,我陈家不过小门小户,虽在镇上有几间铺子,但进项有限,三个孩子都身具灵根,本是天大的好事,可这税赋……”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顾长青眼角微微抽动。
    税赋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王朝的规矩,但凡修士在镇上居住,每月都要缴纳一笔“灵气使用费”。
    这费用按修为高低划分,练气前期每月十块下品灵石,中期二十块,后期三十块。
    除此之外,凡是在镇上有產业的,还得另缴“经营税”,铺面大小不同,税额也不一样。
    陈家五口修士,光是人头税,每月就是整整七十块下品灵石。
    再加上那两条街的店铺,每月经营税少说也要三四十块。
    加起来,一百多块下品灵石。
    而这其中,至少有三成,会通过各种名目,流进他顾长青的腰包。
    一百多块的三成,就是三十多块。
    一年下来,將近四百块下品灵石。
    这可不是小数目。
    如今陈元朗要搬走,这笔进项,可就没了。
    顾长青心里飞快盘算著,脸上却不动声色,仍是那副惋惜模样。
    “陈老弟的难处,我也明白,只是这搬出去……你可想清楚了?镇子外头的灵气,可远不及这里啊。”
    陈元朗点头,面上带著几分无奈:“元朗如何不知?只是实在负担不起,幸得前些日子在外寻到一处地方,虽地势偏僻,但也勉强够几个孩子修炼。”
    顾长青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见陈元朗一脸坚定,知道此事已成定局。
    浊水镇周边的灵气,虽说大都被镇中的聚灵阵匯聚而来,但总有些地方,因为特殊的地势或別的原因,会有一些存留。
    只是这些地方,要么偏僻难行,要么灵气稀薄,远比不上镇子上。
    陈元朗说是寻到了这么一处,倒也算站得住脚。
    “罢了罢了。”
    顾长青摆摆手,嘆道,“陈老弟既然去意已决,我也不好强留,只是往后若有难处,隨时可以来找我,咱们好歹相识一场,能帮的,我定然相帮。”
    陈元朗起身,拱手一礼:“多谢顾镇长体谅。”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放在桌上。
    “这是……”
    “一点心意。”
    陈元朗道,“陈家虽然搬走,但镇上的铺子还要继续经营,往后还望顾镇长多多照应,莫让那些不长眼的人欺负了去。”
    掂了掂布袋,顾长青脸上笑意又浓了几分。
    灵石,少说也有上百块。
    他笑呵呵將布袋收起,拍著胸脯道:“陈老弟放心,有我在,你那铺子出不了事。”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我事务繁多,总有照顾不到的时候,陈家的人在这还好,有什么事情能及时处置,若是不在……”
    他没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笑了笑。
    陈元朗神色不变,点头道:“元朗明白。”
    他再次拱手:“那就不叨扰顾镇长了,告辞。”
    顾长青起身相送,一直送到府门外,看著陈元朗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回去。
    ……
    陈元朗回到陈家大院时,柳老已经在等著了。
    “如何?”柳老迎上来问。
    陈元朗將在镇长府中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道:“顾长青收了灵石,嘴上说得漂亮,但最后那几句话,分明是在敲打咱们,陈家搬出去后,那铺子怕是要遭刁难。”
    柳老冷笑一声:“他不需要亲自动手落人口舌,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然有的是人眼红那两条街的铺面。”
    陈元朗点头:“正是如此。”
    柳老沉吟片刻,道:“等新居安定后,老夫来镇中坐镇,有老夫在,那些宵小总得掂量掂量。”
    陈元朗一怔,隨即深深一揖:“柳老,这如何使得?新居那边也需要您……”
    柳老摆摆手,打断他:“新居有你坐镇,出不了岔子,那三个小辈你亲自盯著,老夫放心,倒是这镇上的铺子,是陈家立身的根本,不能有失,老夫来守著,最稳妥。”
    陈元朗沉默片刻,终於点了点头:“辛苦柳老了。”
    柳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
    一切安排妥当。
    三日后,陈家正式搬迁。
    天色微亮,薄雾未散。
    三辆马车停在陈家大院门口,装满了细软行李。
    陈清墨三小只坐在第一辆车上,频频回头张望这座从小长大的院子,眼中满是不舍。
    陈元朗最后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陈府”的匾额,转身上马。
    “走吧。”
    马蹄声响起,车轮轆轆前行。
    楼野被陈元朗揣在袖中,隨著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
    他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明,满心都是期待。
    终於要离开这里了。
    终於不用再藏著掖著了。
    等到了新居,他便能开启聚灵阵,放开修炼……
    马车行了小半日,渐渐远离浊水镇,驶入荒僻的山道。
    四周越来越静,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和偶尔几声鸟鸣。
    又行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山。
    山不高,长满了枫树。
    此时正值隆冬,枫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密密指向天空。
    但可以想见,若是秋日来临,满山红叶,该是何等壮丽。
    山脚下,一条大河蜿蜒而过,水流平缓,波光粼粼。
    “到了。”
    陈元朗勒住马,翻身而下。
    三小只也从车上跳下来,四处张望。
    陈清松东看看西看看,忍不住道:“二伯,这里好安静啊。”
    陈清墨点头,目光扫过四周的山林,心中暗暗评估著此地的安全性。
    陈清薇则望著满山的枫树,轻声道:“若是秋天,一定很好看。”
    陈元朗和柳老站在山脚下,並肩而立,望著眼前这片土地。
    山是枫林山,河是无名河。
    依山傍水,藏风聚气。
    虽然比不上浊水镇的灵气浓郁,但胜在清静自在,再不用看人脸色、受人盘剥。
    陈元朗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自此以后……”
    他沉声道,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落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此地便是我陈家的立足之根了。”
    山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袍。
    身后,三个小辈齐齐站定,望著眼前这片陌生的土地,眼中渐渐亮起光。
    楼野在袖中静静看著这一切。
    他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也是我楼野,真正开始修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