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汶婧从雕花大门走进去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坐了大半,上百号人说话声混在一起,吵而杂。
    她往主桌的方向走,裙摆在她小腿肚的位置晃来晃去。
    主桌在最里面,比别的桌高了两个台阶,老爷子坐在正中间,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座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山。
    苏荔和杨伊满已经先到了,站在主桌旁边,苏荔正在跟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杨伊满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橙汁,眼睛到处瞟。
    “你真慢啊,”苏荔看到她过来,从灰色西装男人身边撤出来,走到苏汶婧旁边压低声音,“我俩都祝福完了,你再不来爷爷要派人去找你了。”
    苏汶婧没接话,她继续往主桌走,沿着红地毯铺出来的那条路,有人注意到她了,靠过道的那几桌,说话声断了一拍。
    一个人停下来,旁边的人就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也停下来,一个接一个。
    “这是谁?”有人用粤语问。
    “不认识。”另一个声音接。
    “苏家的?没见过。”
    “会不会是亲戚?”
    窃窃私语在她的路两侧此起彼伏,问题接踵而来,却始终没有答案。
    苏汶婧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落在那个穿深红色唐装的老人身上,她的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任何声音,脊背挺得笔直,谁看了都要先屏住呼吸,再问来处。
    主桌旁边,连玉结正侧身跟旁边一个女人说话,那女人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串南洋金珠,粒粒圆润饱满,最小的那颗也有小指尖那么大。
    连玉结的嘴角挂着笑容,余光扫到苏汶婧走过来,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下来。
    苏汶婧从她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连玉结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跟宝蓝色连衣裙的女人说话,声音提了半度:“是啊,刚从洛杉矶回来,昨晚才到的。”
    宝蓝色连衣裙的女人看了苏汶婧的背影一眼,说了一句“出落得真好看”,连玉结摆了摆手,那个摆手的动作是谦虚的。
    苏汶婧过了主桌那一排人墙,那些人坐在主桌周围,非富即贵,几个中年女人坐在一起,盘发,戴玉,她们的目光落在苏汶婧身上,从上到下,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是好奇,能分辨出来的。
    “好多年没见了,”其中一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女人侧过头对身边的人说,“上一次见还是她十几岁的时候吧?小小的一个,站在老爷子旁边,不怎么说话。”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目光在苏汶婧身上。
    苏汶婧走到主桌前面,站在老爷子面前,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像一尊被供奉了几十年的老佛爷,不怒自威。
    他抬起头,看着苏汶婧,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爷爷。”苏汶婧喊了一声。
    老爷子没有立刻应,嘴唇动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一瞬,又收回来了。
    收起了埋怨的情绪,才“哎”一声。
    “祝爷爷松鹤延年,无病无灾。”苏汶婧的腰弯下去了,九十度,深躬。
    老爷子看着她弯下去的脊背,他是什么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苏汶婧是在道歉。
    道这么多年对爷爷的不孝之歉,即使苏老爷子在昨晚已经训诫了一遍又一遍,苏汶婧表态了一遍又一遍,都不如今儿来的诚意。
    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起来起来。”老爷子说。
    苏汶婧直起身,老爷子的手还搭在她手背上,没有收回去,他偏过头,看了旁边一眼。
    苏成廿站在老爷子右手边,穿着藏蓝色西装,头发也梳得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但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在许多场合下都似在非在的松垮感。
    苏汶婧顺着老爷子的目光看过去,嘴张了一下。
    “爸爸。”
    苏成廿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两步,把老爷子身边的位置让出来了。
    老爷子双手撑着太师椅的扶手,稳得让自己从太师椅里撑起来,膝盖没有打弯,腰板还挺着。
    他把苏汶婧拉到自己身边,让她站到主桌正中间,站在他右手边,然后他抬起头,扫了一眼整个宴会厅。
    宴会厅已经彻底安静了。
    所有目光齐聚在一个中心点。
    老爷子开口说:
    “各位亲朋好友,今日我苏某人七十寿,多谢各位赏面。我身边这位,我的大孙女。成廿的大女儿,苏汶婧。
    在座大多数人,七年没见过她。但今天,她回来了,多的不讲,我只讲一句,苏家的孙女,走到哪里,都是苏家的孙女,望大家给我这个老头子薄面,她想做的,大家开条路,做成了,往后苏氏记个情谊,做差了,也莫怪。”
    苏汶婧是惊讶的,爷爷对她的疼爱始终是在,今天这席话,分量不止重,是实打实的。
    身边的阿公阿婶面上虽带着笑,谈吐出时却也带着震惊,小声儿喃:“没想到苏老爷子对这丫头还真是疼。这话放出来,不就是说苏家外面谁堵了她的路,就是不给面子,到时别怪他翻脸无情?”
    另一位接得快,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凉薄:“是啊。不过话又说回来,真要疼到骨子里,又怎么舍得放她一个人在洛杉矶漂了七年?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谁又说得清呢。”
    苏汶婧听见了这席话,外人只看到她七年未归,却不知道她走的那一年,爷爷正卧病在榻。连玉结破天荒地在床前侍疾,满口应承会不再像从前那样对待她,而爷爷也确实动了把她接到身边亲自教养的念头。是她自己不肯,一个病中老人,精力大不如前,她怎么忍心再把自己的未来和连玉结频频找的理由压在他肩上?
    如今站在爷爷身边,她确实愧对,苏家对她十一岁之前的事历历在目,而外人却不知道。只为她离家七年未归做猜测,而真正原因,谁又能猜个准呢?没一个人能说出事实,只看见了如今的她被当众托举,而任何猜想都能变成利刃。
    苏汶婧的目光穿过人群,看见了门口的苏汶侑。
    他站在门槛外面,右肩靠着门框,双手插在裤兜里,头微微仰着,下巴抬起来的角度刚好够他把整个宴会厅收进眼底,正装穿在他身上没有枷锁的样子,衬衫领口微敞着,领结被他松了两寸,垂在领口两侧,他的嘴角有一个笑,以往是狂妄的,此刻只是静静欣赏着。
    苏汶婧从主桌退下来的时候,晚宴已经过半。
    杨伊满占了一张靠窗的沙发,整条腿蜷在坐垫上,另一条腿晃在扶手外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没气的香槟,正百无聊赖地拿吸管戳杯底的樱桃。
    苏汶婧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端了桌面上的一杯冰饮。
    杨伊满把香槟杯放下,整个人凑过来,下巴搁在苏汶婧肩膀上,目光开始往人群里扫。
    “你认不认识那些人?”杨伊满问。
    苏汶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宴会厅的西北角聚着一小群人,中间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西装革履,叁件套,马甲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带是深酒红色。他正跟几个头发花白的长辈说话,旁边还站着连玉结,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侧着头听他说什么,嘴角的笑容比平时咧的大,想必话题是在她的兴趣之上。
    “那个人叫梵恃右,年轻一辈的魁首。28岁,我妈说他和苏家关系不错,生意上往来有好几年了。你看看他那身段,是真的蛮帅的。”
    苏汶婧看了两眼,第一眼看的是他站着的方式,脚后跟并拢,脚尖微微分开,重心落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这是从小被训练过仪态的人才会站出来的姿势。第二眼看的是他听人说话时头偏转的幅度,不多不少刚好十五度,不会让说话的人觉得你在敷衍,也不会让人觉得你在偷听。
    “嗯,看着是挺不错。”苏汶婧随口一说,没有真要用她的话来评价这些人的。
    杨伊满的眼睛惊了,整个人的重心从苏汶婧肩膀上移开,坐直了身体,手里的香槟杯搁到茶几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凑过来:“你觉得不错?你跟我说清楚,什么样不错?是长相不错还是气质不错还是家世不错?”
    苏汶婧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杨伊满那双眼睛像充满好奇的狗狗眼。
    苏汶婧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什么样?”
    杨伊满啧了一声,整个人往苏汶婧的方向又倾了半寸。
    “我说,你觉得和不和你胃口?就这个长相,这个气质,你觉得如何?”
    苏汶婧又看了一眼梵恃右的方向,就那么眼睛点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往左边飘了十来步的距离。
    那一块也围着一圈人,沙发区,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坐成一排,中间夹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说什么,手比划着。
    苏汶侑坐在那圈人最边上的位置,他脱了马甲,只穿着一件白衬衫,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手掌弯曲撑着下颌,身体微微侧着,面朝那群说话的长辈,右腿跷在左腿上,鞋尖朝着人群的方向,姿态散,却有劲儿。
    香港晚风淳,宴会厅的空调开得低,苏汶婧知道晚宴上他喝了大半的酒,耳朵那块往脸上沿着红。
    长辈群里有人说了一句什么,苏汶侑接话,声音不大,但那个半场因为这句话而静了点时间,苏汶婧听不清他说的什么,只看到那几个老先生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得温厚,有一种“后生可畏”的欣赏从笑声里传过来。
    苏雅从他身后冒出来,小姑娘梳着两个小揪,穿着一条白色蓬蓬裙,手里端着一盘没吃完的蛋糕,她靠近苏汶侑,踮起脚尖,嘴唇凑到他耳朵旁边,说了句什么。
    苏汶侑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了,侧过头,把耳朵低下去,认真地听。
    听完之后,苏汶侑先微微皱眉,思量半天苏雅的话,然后才笑。
    苏汶婧看完全这一幕后,开始好奇苏雅说了什么,惹的他表情这么精彩。
    她听见自己嘴里冒出一句:“操,他真的比我大吗?”
    杨伊满正端着那杯没气的香槟往嘴边送,听到这话,杯子停在半空中,转过头来,眉头皱成一团。
    “你说什么呢?我刚说了人28岁,哪比你小了?”
    苏汶婧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还停在苏汶侑那个方向,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杨伊满脸上,眨了一下眼睛。
    “不是。”
    杨伊满把香槟杯放下了,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她。
    “不是什么?那你‘操’什么?”
    苏汶婧重复:“我怎么看苏汶侑,都感觉在他面前,我是妹妹。”
    杨伊满看了她一眼,然后感慨一笑。她伸出手在苏汶婧额头上贴了一下,又贴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确认她没发烧。
    “我不觉得啊?他在你面前明明就是一个小屁孩模样。你是不知道,他在家整天愁眉苦展的,跟谁欠他钱似的,拽的跟二五八万。有一回我在书房门口路过,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本不知道什么的文件,那个眉头皱得跟个正经的川字一样,我妈说他那是操心,我说他那是未老先衰。”
    苏汶婧看着杨伊满,眼底闪过一丝微妙:“是吗?”
    “你一次都没见过吗?”杨伊满反问。
    苏汶婧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膝盖上,无意识的咬了咬下唇。
    好像真没有,照杨伊满的话说,苏汶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至少在她面前,还不是他。
    “他在我面前好像都挺傻乐呵的。”苏汶婧直说。
    杨伊满摆了摆手,把那杯没气的香槟推到茶几中间,换了个姿势盘腿坐着。
    “好了,现在聊什么苏汶侑,我问你,你难道不喜欢梵恃右这种类型吗?事业有成,外表出众,家世清白,人品可靠。”
    苏汶婧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很确定。
    杨伊满看着她,叹了口气,把茶几上那盘没人动过的小糕点拉过来,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你姐弟俩真的让人琢磨不透,上次苏汶侑说自己有喜欢的人,又不透露半分,烦死了。害我用限量版的篮球给他换都没换到,本来那篮球服是要送给我男神的。”
    苏汶婧来了兴趣:“他跟你说他有喜欢的人?”
    杨伊满把那块糕点咽下去了,又拿了第二块,这次没有急着塞嘴里,拿在手里转着看。
    “不是跟我说的,是上次他被人告白了,用这个理由拒绝的,我听见了。你是不知道,他当时说得多坦然,本来氛围挺僵的,但他一句‘你最珍贵的是十七岁’,搞得那个女生感动得当场破涕为笑。我全程看着,我都想替他鼓掌。”她咬了一口糕点,“不过你别说,他是真的会拒绝人,不伤人,不拖泥带水,还给对方留了一个完美的台阶。”
    “还有人喜欢他?”苏汶婧问。
    杨伊满把第二块糕点整个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听见她震惊的一句,眼睛瞪大了一点。
    “你可别看他在你面前这样,虽然做姐姐的总会自动撕碎那层滤镜,但说句公道话,他在市一中可受欢迎了。他和他那一群朋友,打个篮球跟开演唱会一样,尖叫声此起彼伏,我要不认识她高低去看,但就因为他是苏汶侑,平时我都绕道走,而且啊,追他的人也换着新鲜的来,偏他一个都不理。”
    苏汶婧又看了一眼苏汶侑的方向。
    哦,原来苏汶侑还真是一朵牡丹。
    苏汶婧把目光收回来,放下手中冷却的冰饮,站起身来。
    “我去外面吹吹风。”
    杨伊满从沙发上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你真烦,去吧去吧,别走远了,待会儿爷爷还要切蛋糕,你得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