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头蹲在院子中间,正用一把小刀清理蘑菇根部的泥土。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皮肤晒得黝黑。
    头髮花白,剪得很短,像一茬刚割过的麦子,听见柵栏响,他没抬头,手里的活也没停。
    林峻海推开柵栏,走进去。
    “大爷。”
    他喊了一声。
    老头没应,小刀在蘑菇根部颳了一下,泥块掉下来,落在地上。
    “大爷,我是墨石涧的。”
    林峻海又喊了一声。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林峻海一眼。
    眼睛不大,但亮,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山风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他上下打量了林峻海一遍,那目光不冷不热,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不带什么感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清理蘑菇。
    “干什么的?”
    他问道,声音不高不低,没什么起伏。
    林峻海蹲下来,跟他平视,他没有马上说话,先看了看老头手里的蘑菇。
    是松蘑,大小均匀,伞盖完整,根部的泥土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旁边的竹篮里,已经清理好的蘑菇码得整整齐齐,一朵挨著一朵,像列队的兵。
    “大爷,我想换点您采的蘑菇。”
    林峻海说道。
    老头手里的刀没停,颳了一下蘑菇根部的泥,又颳了一下。
    “不卖。”
    他说道。
    “我知道。”林峻海说:“我说的是换,我带了一包茶叶,自家炒的嶗山茶。”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包茶叶,放在老头旁边的石板上,纸包不大,用草绳繫著,上面没写字。
    老头看了一眼那包茶叶,没说话,也没说不收。
    他的目光在纸包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继续刮蘑菇。
    林峻海蹲在旁边,没走,他看著老头清理蘑菇,动作很慢,一刀一刀的,不著急。
    蘑菇根部的泥被刮乾净,露出白生生的肉。
    他把清理好的蘑菇放在竹篮里,码整齐,再拿起下一朵,每一朵都是这样,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刀刮蘑菇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动柵栏上的牵牛花,喇叭口一摇一摇的。
    远处传来溪水的声音,哗哗的,混在风里,听不太清。
    林峻海的目光从老头身上移开,扫了一眼院子。
    靠墙的地方搭著一个竹架,上面铺著几层竹匾,晒著蘑菇,大部分是松蘑,褐色的,干透了,伞盖卷著边。
    但有一个竹匾被单独放在最高处,上面盖著一块蓝布,风把布角吹起来一角,露出下面几朵蘑菇。
    不是松蘑,是猴头菇,浅褐色的,伞盖饱满,一朵一朵的,比林峻海见过的任何猴头菇都大,都完整。
    老头注意到他的目光,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那几朵不卖。”
    他说道,语气比刚才硬了一点。
    林峻海收回目光,没问为什么,他又看了一眼院子的其他地方。
    墙根立著一把锄头,锄柄磨得光滑,闪著油光,旁边放著一副挑水的扁担,扁担中间被肩膀磨得凹下去一块。
    屋檐下晾著一件旧军大衣,军绿色的,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
    大衣旁边掛著一顶草帽,帽檐已经破了,用线缝过。
    墙上钉著一块木板,木板上贴著一张照片,黑白的那种,已经褪色了,看不太清。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人,穿著军装,站在一棵树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阳光照在照片上,玻璃框反著光,看不清那人的脸。
    林峻海站起来。
    “大爷,茶叶我放这儿了。”他说道:“您尝尝,好喝的话我下次再带。”
    他转身往柵栏边走,走了几步,没听见身后有声音。
    他走到柵栏边,推开柵栏,跨出,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还蹲在那儿,手里的刀还在刮蘑菇。
    那包茶叶还放在石板上,没收,也没扔。
    老头没看他,也没看那包茶叶。
    他的眼睛盯著手里的蘑菇,一刀一刀地刮著,像是在做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林峻海骑上车,沿著来路往回走,溪水还在响,哗哗的,叮叮咚咚的。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他身上,亮一块暗一块的。
    他骑得不快,脑子里想著那个院子、那个老头、那几朵盖著布的猴头菇。
    茶叶他没收,也没扔。
    林峻海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踩了一脚踏板,车子往前冲了一下,拐过弯,院子看不见了。
    上午的太阳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但不热。
    林峻海蹲在灶台边,把那几个搪瓷盆一个一个端出来,摆在墙根。
    盆里的水清亮亮的,蛤蜊半埋在沙底,偶尔伸出一截白色的肉,碰一碰水,又缩回去。
    蟶子壳薄,半透明,能看见里面褐色的肉,两个小孔往外滋水,细细的,像针尖。海虹挤在一起,黑紫色的壳上掛著水珠,亮晶晶的。
    林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碗水,看了看那几个盆,又看了看林峻海。
    “你又折腾这些。”她说道:“换三遍水了,不嫌累。”
    “吐乾净了好吃。”
    林峻海没抬头,用手拨了拨盆里的蛤蜊,壳碰壳,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母没再说什么,把碗放在石桌上,转身回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老头的事,你还去不去?”她问道。
    林峻海的手顿了一下。
    “再等等。”他说道。
    “等什么?”
    “过几天再去看看”
    林母追问:“那茶叶呢?白扔了?”
    林峻海说:“茶叶他要是喝了,下次去就知道了,要是没喝,就搁那儿唄。”
    林母皱了皱眉,在石凳上坐下来,把围裙解开,搭在膝盖上。
    她念叨著:“茶叶也不便宜,你妈炒了一上午的。”
    林峻海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那包干蘑菇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林父蹲在墙根,菸袋锅叼在嘴里,没点。
    他听了半天,闷声来了一句:“山里的规矩,收了就是认了你的心意,没收,就是还没到时候。”
    林峻海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