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江波从镜湖公园回来,直接去了技术科。走廊里的灯还亮著,日光灯嗡嗡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盘旋。汤圆跟在他后面,爪子在地砖上轻轻点著,没有声音。它也知道,又出事了。它的耳朵垂著,尾巴也不摇了。
    技术科的门开著,刘桐已经在那里了。他坐在电脑前,面前摊著赵晓云的手机,屏幕碎了,像一张蜘蛛网,但主板没坏。技术员小周正在做数据恢復,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著,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跳,绿色的字符在黑色背景上闪烁,像某种神秘的暗號。桌上放著好几杯已经凉了的咖啡,还有一包拆开的饼乾,吃了一半。小周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乾裂,头髮乱糟糟的。
    江波站在旁边,看著那部粉色的手机,像看著一具小小的尸体。手机壳上贴著的小花已经翘起来了,边角磨损,露出下面的塑料。屏幕的裂缝里有水渍,是湖水,干了以后留下一圈一圈的白印。他伸出手,想摸摸那部手机,又缩了回去。他怕触摸到那些画面,怕看到赵晓云死前的眼睛。他已经看了太多,不想再看了。但他知道,他必须看。不看,就找不到凶手。
    “波sir,数据恢復出来了。”小周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眼镜片上还有指纹。“她最后联繫的人,是一个叫『江水』的微信號。和之前的案子一样。聊天记录刪除了,但底层数据还在。我恢復了一部分。对方也很小心,用了虚擬號码,用了代理ip,但ip位址还是被我们抓到了。”
    江波凑过去看屏幕。聊天记录很短,只有几行字,白色的对话框,黑色的字,像墓碑上的铭文:
    “今晚去镜湖跑步吗?”——江水。
    “去。几点?”——赵晓云。
    “九点。镜湖公园,湖心亭见。”——江水。
    “好。不见不散。”——赵晓云。
    然后是最后一条,江水发的:“到了吗?”
    没有回覆。赵晓云没有再发任何消息。她到了,她死了。她的手机被扔进了湖里,卡在石头缝里,泡了一夜。水从裂缝渗进去,浸湿了主板,但奇蹟般地没有烧坏。小周说,这是运气。江波说,这不是运气,这是天意。那些死去的人,不想让凶手逍遥法外。她们在帮他。
    江波的手握紧了。“ip位址呢?能查到具体位置吗?精確到哪栋楼,哪个房间?”
    小周调出一张地图,放大了,指著屏幕上的一个红点。那红点像一滴血,落在老浮桥的位置。“老浮桥。那间小屋。先生住的那间。登录时间,晚上八点五十五分。赵晓云九点十分到达镜湖公园。二十分钟,从老浮桥到镜湖公园,开车刚好够,骑车也够,跑步也够。凶手发了那条消息之后,就出门了。他去了镜湖公园,杀了她,然后回来。他可能走得很急,连电脑都没关。我们登录的时候,他的帐號还在线。”
    江波看著地图上的那个红点,老浮桥,那间小屋。先生不在,董振华不在,孙建国不在,张建军不在,陈卫国也不在。他们都走了,都散了。但有人进去了。那个人用了先生的电脑,用了“江水”这个名字,约了赵晓云,杀了她。他还在那里。他还在等著。他等了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从那些案子结案的那天起?还是从更早的时候?
    “监控拍到了吗?那间小屋附近,有没有监控?哪怕一个,拍到他的脸就行。”
    刘桐摇头。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几个监控画面,都是黑的。“老浮桥拆迁区,没有监控。那一片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只剩那几间小屋。没有电,没有网,没有监控。施工单位撤了以后,就没人管了。那个人知道那里没有监控,所以他选在那里。他熟悉那片废墟,知道哪里能藏身,哪里能逃跑,哪里能躲过所有人的眼睛。他可能就住在那里,一直住在那里。他不是偶尔去的,他是一直在的。那间小屋,就是他的家。”
    江波转身,走出技术科。汤圆跟在后面。他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烟雾在灯光下飘散,像那些名字,像那些对不起,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走了,那个人还在。他用了他们的名字,用了他们的电脑,用了他们的小屋。他躲在他们的影子里,杀了人。他是谁?他为什么知道那些细节?他为什么能模仿得一模一样?他是不是也站在门口看著?他是不是也什么都做不了?他是不是也说了对不起?他是不是也等了很久?
    手机响了。老贺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又像是一直没睡。
    “小江,听说又死了一个?镜湖公园,夜跑的女人。我早上看新闻了,说是和之前的案子很像。你们那边有什么进展?”
    “是。和之前的案子一样。手法一样,姿势一样。凶手在模仿。或者说,他在继续。他用了一个叫『江水』的微信號,ip位址在老浮桥,先生的那间小屋。先生不在,董振华不在,但有人进去了。那个人用了先生的电脑。他还在那里。”
    老贺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你去看守所了吗?去看看先生。他可能知道什么。他记了那么多名字,写了那么多对不起。他一定见过那个人。那个人一定去找过他。他一定知道他是谁。先生不会骗你,但他可能会犹豫。你要问清楚。”
    江波掐灭烟。“我去。”
    他下楼,上车。汤圆跳上副驾驶。他发动引擎,驶出市局。车开上长江路,往看守所方向去。天色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蒙在整座城市上头。路上没什么车,只有几辆公交车慢吞吞地开著。他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脑子里却全是那些画面——赵晓云的脸,她嘴角的微笑,她脖子上的压痕,她被打碎的手机。还有先生的脸,他的白髮,他的皱纹,他的眼睛。
    看守所的大门还是那个顏色,铁灰的,漆皮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锈。门卫认识他,看了一眼证件,放行,还朝他点了点头。他把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他看著那栋灰白色的楼房,看著那些铁柵栏封住的窗户,看著墙上那一圈圈的铁丝网。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上面,闪著冷光,像无数把小小的刀。他想起先生说的话:“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他记著。他记著所有人。但那个人也在记著。他记著那些女人的路线,记著那些女人的习惯,记著那些女人的弱点。他记著怎么杀人,怎么摆尸体,怎么避开监控。他记了多久?他等了多久?他杀了多少?
    会见室在一楼,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迴荡,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盘旋,挥之不去。江波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迴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倒计时。汤圆跟在后面,爪子在地上轻轻点著,没有声音。它也知道,这次问的话很重要。值班民警看见他,点了点头,指了指第二间。他推门进去。
    先生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著那件橙色的马甲,头髮全白了,比上次更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纸。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那件马甲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掛在衣架上,风一吹就会飘起来。但他坐得很直,背虽然驼,但脊梁骨还是硬的。他面前的桌上摊著那本本子,蓝色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捲曲,露出里面的灰纸板。他已经写了大半本,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像印上去的。他看见江波,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那笑容里,有等待,有期盼,有安心。
    “来了?脸色这么难看。又出事了?又有人死了?”
    江波在他对面坐下。椅子很硬,坐上去不舒服。“又死了一个。赵晓云,三十六岁,老师。夜跑的女人。死在镜湖公园,湖心亭。和之前的案子一样。手法一样,姿势一样。凶手用了『江水』这个名字,用了你的电脑,用了你住的那间小屋。先生,那个人是谁?你知道他是谁。他一定去找过你。他一定问过你什么。他一定跟你说过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等什么?”
    先生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悬在空中,笔尖对著本子,没有落下去。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那抖动从指尖传到笔桿,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黑点。他抬起头,看著江波,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那种光,是看了太多东西的人才会有的,是记了太多名字的人才会有的,是说了太多对不起的人才会有的。
    “他来找过我。他问我,你还要记多久?我说记到我死。他笑了。他说,你记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你等的人来了吗?我说没有。他说,我等的也没有来。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不到。你等到了,告诉我一声。让我也知道。让我也闭上眼睛。”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他住在哪里?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他为什么要用你的名字?他为什么要用你的电脑?他为什么要用你的小屋?他和你什么关係?他是不是也认识我爸?”
    先生低下头。他的眼泪滴在笔记本上,洇湿了一个名字。“他叫陈卫国。他是我以前的同事。他也是警察。他也查过那些案子。他也什么都知道了。他妻子死了,死在江边。被人推下江。他看见了。他站在门口看著。他没有救她。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欠她一条命。他等了那么多年,等你们来抓他。你们没有来。他等不了了。他找了张建军,告诉他那些女人的信息,让他去杀她们。他站在门口看著。他走不进去。他和你一样,和我一样,和董振华一样。我们都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我们都什么都做不了。我们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
    江波站起来。“陈卫国?他不是已经被抓了吗?他不是已经认罪了吗?他不是在看守所里吗?他怎么能出来杀人?他怎么能用你的电脑?他怎么能用你的小屋?他怎么能用『江水』这个名字?他不是已经判了吗?”
    先生看著他。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陈卫国被抓了。张建军也被抓了。但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也叫陈卫国。他是陈卫国的孪生弟弟。他也当过警察。他也查过那些案子。他也什么都知道了。他妻子也死了,也死在江边。他和他哥哥一样,站在门口看著,什么都做不了。他恨了那么多年,等了那么多年。他等不了了。他用了哥哥的名字,用了哥哥的电脑,用了哥哥的小屋。他杀了那些人。他站在门口看著。他走不进去。”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在哪里?他还在老浮桥吗?他还在那间小屋里吗?他是不是一直在那里?他是不是一直在等?等我?”
    先生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在。他一直在。他等了你那么多年。等你去找他。你去找他吧。他在那间小屋里。他哪里也不去。他不会跑,不会躲。他就在那里。他知道你会来。”
    江波转身,走出会见室。汤圆跟在后面。他走出看守所,上车,发动引擎。车驶上长江路,往老浮桥方向去。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陈卫国的孪生弟弟。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对不起。但他杀了人。他该死。他杀了那么多人,他该死。
    老浮桥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片被遗忘的废墟。推土机还停在那里,锈跡斑斑的,在阳光下像一具巨大的骨架。荒草在风里摇晃,黄黄的,乾乾的,沙沙作响。那间小屋的门开著,灯还亮著。昏黄的,暖暖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江波把车停在废墟前面,下车。汤圆跟在后面。他走到那间小屋前,站在门口。里面坐著一个人,不是董振华,不是孙建国,不是张建军,不是陈卫国。是另一个人。他穿著深色的大衣,头髮全白了,背很驼,像一棵枯了的老树。他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像风中的枯叶。一张很老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的,深深的。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脸颊凹进去。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
    “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从你开始查那些案子那天起,我就在等。我知道你会来找我。你和你父亲一样。犟。”
    江波走进去。“你是陈卫国的孪生弟弟。”
    老人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是。我是。你和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你来了。你问我了。我回答了。你可以走了。你抓我吧。你判我吧。你杀了我吧。我该死了。”
    江波站在他面前。“你为什么要杀那些人?你为什么要用你哥哥的名字?你为什么要用他的电脑?你为什么要用他的小屋?你为什么要站在门口看著?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因为我恨。我恨这座城,恨这条江,恨那些活著的人。我妻子死了,她们还活著。她们像她,但不是她。我恨她们。我杀了她们。我恨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现在不恨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恨了。”
    江波给他戴上手銬。铁銬咔嗒一声,合上了。老人站起来,跟著他走出小屋。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像一棵枯了的老树。
    他们走到车边,老人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那盏灯还亮著,昏黄的,暖暖的。
    “我走了。那盏灯,让它亮著吧。还有人会回来。先生会回来的,董振华会回来的。他们还会写那些名字,还会说那些对不起。那盏灯不能灭。”
    江波扶他上车。汤圆趴在后座,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车发动,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