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崢去后两日,便说动四五股南阳郡反曹义军来投穰城。刘封对此早有预料,已对穰县城南原攻城营寨进行扩建,用以安置义军。
    此外,南阳郡各县陆续有反曹豪强派人来联络,多则数百,少则数十,前后加起来又收拢数千余人。南阳郡民心在曹仁屠宛后便已彻底倒向反曹一方,刘封的“杀”字檄文传开后,前来投奔之义民更络绎不绝。
    穰县城,刘封正在县衙中与诸將议事。
    “曹子建?”申仪將帛书往案上一拍,哈哈笑道,“便是那位写《洛神赋》的曹植?曹操莫不是老糊涂了,派个只会吟诗作赋的公子哥来守宛城?”
    寇尊也笑道:“申將军所言极是。某也听说过这位临淄侯的事跡,建安二十二年,曹操出征,留曹植守鄴城。这位曹公子喝得酩酊大醉,擅开司马门,在驰道上纵马狂奔。按律该当死罪,曹操气得杀了公车令泄愤,从此不再重用曹植。如此之人何能领兵打仗?”
    堂內诸將大多面露轻鬆之色。唯有邓艾站在一旁,眉头微蹙,一言不发。
    刘封看了他一眼,问:“士载,汝怎么看?”
    邓艾抬起头,缓缓道:“將军,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堂內安静下来。邓艾指著帛书上的一行字道:“隨行副帅乃是曹真。”
    “曹真乃曹操养子,自幼在军中长大,沉勇有谋。当年夏侯渊战死定军山,曹操命曹真督徐晃等將出阳平关击汉中王,此人调度有方,硬是將汉中王攻势逼退。如此良將,曹操文辉偏派给曹植做副手?”
    寇尊皱眉道:“或许是曹操不放心曹植,特意派曹真来看著他?”
    “若只是看著,何必调拨两万譙郡、陈留的精锐老卒?又何必……押运五千石粮草?”邓艾的声音不紧不慢,“將军,曹……操若真认为南阳战场无关紧要,怎……怎会下如此大本钱。”
    刘封目光落在那封帛书上,手指摩挲著腰间佩剑。
    田豫坐在角落里,自归降以来,他便极少开口。此刻他忽然出声道:“士载所言不无道理。但某有一事不解,曹植之荒唐,並非偽装。”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田豫缓缓道:“田某在幽州时,曾听南来之人说起过曹植。此人嗜酒如命,行事放诞,並非一日两日。如此性情,非一日之功所能假扮。曹操若要用计,为何偏选中曹植,便不怕弄巧成拙么?”
    邓艾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掀帘而入,抱拳道:“將军,烽字营校尉寇尉求见。”
    刘封目光一凝。烽字营,负责监视警戒大军右翼、监视汉水下游曹军动向的烽字营?寇尉这个时候亲自赶回穰县,必有要事。
    “快请。”
    寇尉大步走入帐中。他浑身风尘僕僕,面色凝重,向刘封抱拳行礼后便直入正题:“將军,末將近日在汉水下游发现一桩怪事。”
    “是何怪事?”
    “徐晃的骑兵。”寇尉从怀中取出一幅草图,铺在案上,“汉水北岸原有曹军三处渡口,一向由步卒把守。最近两日,徐晃將步卒全部撤走,换成清一色的骑兵。这些骑兵昼夜沿江巡逻,每隔半个时辰便有一队驰过,声势极大。末將起初亲自带人摸到江边观察。”
    “可有发现?”
    寇尉沉声道,“末將亲眼看见,徐晃的骑兵在江边截杀拨从南岸过来的小船。船上之人被杀死后,尸身还被反覆搜检,似是在寻找些什么。”
    “寻找何物?”
    见寇尉摇了摇头,刘封知晓问其也无用,缓缓闭上眼睛,心中默默盘算起各种可能。片刻后,他睁开眼,目中已是一片清明。
    “我明白了。”
    邓艾看向他:“將军?”
    “徐晃的骑兵,不是防我们渡河。”刘封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而是在截杀关羽信使。”
    “截杀信使?莫非,关君侯……要退兵了?”早在上庸时,便已听刘封分析过局势的寇尊率先作出推测。
    刘封转过身来,目光冷冽。
    “不错!定是如此,曹操此计,真正的杀招便在樊城。曹植大张旗鼓来宛城,是要诱我北上。但若我知晓关君侯將退兵,便绝不会轻易孤军深入。只因关君侯一退,徐晃主力失去牵制,便能西进截断我军退路。”
    寇尊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徐晃派骑兵封锁江岸,就是为了不让將军知道关君侯將退兵?”
    “不错!”刘封嘴角微微上扬,“他却不知,吾已经猜到此事。”
    邓艾的眼睛亮了起来:“將军的意思是……”
    “將计就计。”刘封的手指在舆图上画出一条线,从穰县直指向南,“他诱我北上,我便假装北上。子荣。”
    寇尊抱拳道:“末將在。”
    “你率主力八千人,多作旗帜鼓角,大张旗鼓向北进发。沿途放出消息,就说刘封亲率大军攻打宛城。南阳境內的反曹义军尽数编入你麾下,声势越大越好。但记住……每日行军不过三十里,多设营寨,多树旗帜,造出大军云集之假象。一旦发现曹军出城,立刻后撤,不得恋战。”
    寇尊抱拳:“末將领命。”
    刘封又看向邓艾与寇尉:“士载,寇尉,你二人隨我南下。”
    邓艾目光一凝:“將军要带多少兵马?”
    “宛城营,东州兵和烽字营,足矣。”
    寇尊脸色大变:“將军,这三部人马加起来也不过三千余人,攻打襄樊?关君侯三万之眾都未能啃下来。只怕咱们也……”
    “谁说要攻城?”刘封看了他一眼,“本將要做得是奇袭。曹仁守城数月,城中早已是人困马乏。关公兵马虽退,却仍牵制著曹军注意。他不会想到,穰城会有一支兵马从天而降。三千精锐老卒,趁其不备,一举可定!”
    帐中诸將面面相覷,隨即露出恍然之色。
    这时,一直沉默的田豫站起身来。
    “將军分兵两路,北路虚张声势,南路奇袭樊城,此计甚妙。”田豫语声沉稳有力,“但有一件事,將军须先想好。”
    “田將军但说无忙。”
    “穰城乃我军在汉江以北重镇。其既为北路大军之后路,亦是將军南路奇兵与上庸联络之咽喉。汉水粮道全赖穰县护卫,此地若失,两路兵马皆成孤军。”
    堂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晓田豫所说乃是实情。穰县是钉在江北的一枚钉子,是整场战事的支点。一旦刘封军分兵北上,徐晃主力必然猛扑穰县。
    此地,需要一名能征惯战之人坚守。
    刘封的目光落在田豫身上。他归降不过数日,让其独自率军守城,无异於將整场战事的命脉交到降將手中。
    帐中安静了许久。
    然后,田豫整了整衣冠,向刘封抱拳,行一个极郑重军礼。
    “將军若信得过田某,穰县,便交给田某来守。”
    刘封看著田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久违的、属於边塞大將的豪气。
    “田將军。”刘封的声音有些发涩,“穰县城中,我只留得下三千人。徐晃若来,至少是八千精骑。”
    田豫淡淡道:“三千人,足够。”
    但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堂中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刘封退后一步,向田豫深深一揖。
    “如此,穰县便託付给田將军了。”
    田豫伸手扶住他,脸上露出一丝豪迈笑意。“將军放心南下便是。徐公明若来,田某自有厚礼相待。”
    当夜,穰县城中灯火通明。
    寇尊连夜整军,將八千主力与陆续来投反曹义军编在一起,多备旌旗鼓角,准备次日北上。
    刘封则带著邓艾、寇尉,点齐三千精锐老卒,南下襄樊。
    临行前,刘封登上穰县城楼。夜色中的穰县静謐安详,城头上火把猎猎燃烧。田豫站在他身侧,负手远眺南方隱约可见的汉水。
    “田叔父。”刘封忽然开口,“徐晃此人,用兵如何?”
    田豫沉吟片刻,道:“稳健。不贪功,不冒进。但若被他抓住破绽,便是一击致命。”
    “比之张辽如何?”
    “张辽如烈火,徐晃如磐石。”
    刘封点了点头。他望著夜色中田豫的侧脸,忽然道:“穰县能守多久?”
    田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將军需要田某守多久?”
    “短则十日,长则半月。”
    田豫笑了。
    “那田某便守上半月。”
    他说这话时,语气隨意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封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神情郑重地朝著田豫拱了拱手,转身走下城楼。
    三千精锐已在城门外列阵等候。邓艾披著一袭轻甲,腰悬长剑,目光灼灼。寇尉牵著马,向刘封点了点头。
    刘封翻身上马,回望穰县城头。
    田豫依然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如松。火光映著他的面庞,像一座巍峨沉重的高山。
    “走。”
    刘封一夹马腹,战马嘶鸣,向南驰入夜色之中。三千精锐紧隨其后,马蹄声踏碎冬夜的寂静,直奔汉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