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府小院里升起裊裊炊烟。
    肉香味四溢。
    “好肉。”
    望著火堆上正滋滋冒油的一根已经看不出是何东西的大腿,钟玄连连称讚。
    几个丫鬟家僕闻到肉香,也纷纷伸著脖子望来。
    寻常的牛羊猪鸡之肉当然不可能这么香,之所以特殊,乃是因为此肉是妖兽肉,普通人吃一口不说延年益寿,却也大有祛病消灾的功效。
    钱宏就坐在钟玄对面,嫻熟的用匕首在妖兽肉上割开一道道口子,撒上辣椒麵。
    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
    他笑呵呵的说著:
    “当年师父还没有开武馆,带著我与师兄四处游歷,这烤肉的法子便是当年师父教给我的,你若是想学师兄可以教你。”
    “今日走船,恰好碰到这猴妖想要劫船,被我打杀了,割了些好肉,咱们师兄弟两人正好烤著吃。”
    钟玄哈哈笑著。
    “那师弟有口福了。”
    有他牵线搭桥,钱宏得到了见副帮主的机会。
    也是自那日之后,钟玄便再也没见过师兄钱宏,但有孔瑞报信,也晓得在漕帮无事。
    钟玄为了避嫌,並非主动去漕帮见自己这师兄。
    所以直到今日钱宏登门,师兄弟二人才难得的见了一面。
    钱宏提著三斤妖兽肉,而且还告诉钟玄,自己在给漕帮帮主做事。
    这叫钟玄著实惊讶了一番。
    “说来也巧,原本我已经见到了曹副帮主,他叫我练一段看看成色,我打完一套大擒拿,结果恰好被姚帮主看到,就让我跟著他干。”
    说起此事。
    钱宏也是一脸的唏嘘。
    原本他能到副帮主手下做事都是幸运,没想到最后竟是阴差阳错的直接跟了漕帮那位帮主。
    “这都是师兄积攒下来的福缘。”
    钟玄是真心为自己师兄高兴。
    而且这也不完全是福缘,有些人自身积累足够,只是缺少一个机会便能一飞冲天,而有些人即便遇到了机会也没本事抓住。
    能抓住机缘本身就是一项本事。
    钱宏便是这种情况。
    漕帮帮主是何等人物?
    那是能与知府大人、南镇河司的夏大人一张桌子吃酒的永寧府江湖霸主,岂是隨便一个人都能入他眼的。
    钟玄问起钱宏进入漕帮最主要的目的:“对了,师兄,那姚帮主可说了接引法?”
    钱宏用匕首切下一块肉,放在嘴里大口咀嚼。
    一边吃一边说:“姚帮主许我一年时间,若是能叫他满意,便传我接引法,这段时日我就是在帮中为他做事。”
    “一年......”
    钟玄沉吟一声。
    也没有告诫师兄钱宏说什么提防被漕帮帮主吊著当苦力之类的话。
    武馆收徒尚且要从学徒开始考验。
    传接引法更是大事,即便是漕帮帮主,也不可能隨手传给一个外人。
    钱宏自己就是武馆馆主,江湖经验何其丰富,这些道理无需钟玄去重复。
    钟玄吃著肉。
    他一个漕运使,自是不可能去压漕帮帮主这样的地头巨龙,能不能成就要看师兄钱宏自己的造化了。
    两人一边吃肉,一边聊著。
    钱宏忽的想到一事:“对了,我回了一趟白沙,原本想去武馆里看看,结果恰好碰见了回城的张家那小子。”
    “张临春?”
    “嗯,听张烈说他已经想通,打算入仕。”
    钟玄能体会到。
    大抵是去了京都,看到了那些如大日骄阳一般的妖孽,张临春也看清以自己的天赋是无法在会试中走远的。
    与其耽误年华。
    还不如早些入仕,如此一来说不得凭藉年岁的优势还能走得远一些。
    钟玄倒並不觉得张临春如此做有什么错。
    年轻人嘛。
    有些道理明明知道,可只有亲眼去看了才会真正明白,毕竟从未拿起过,如何能说放下?
    钟玄当年也是这般。
    甚至还不如张临春,活了几十年才看开。
    所以如今他得了万象更新命格才能稳得住,不至於好高騖远。
    一段小插曲。
    钟玄与钱宏喝酒吃肉。
    一直到了天色渐暗的时候,钱宏这才离去,回了自己在漕帮的住处。
    ......
    ......
    “永定府衙,知事,从八品。”
    一月后。
    钟玄就在南镇河司的文书上看到了张临春的名字。
    “听说是永寧府学的学正亲自写书推荐。”
    由此可见。
    张临春在府学里表现应是不错,否则也不会得到学正的赏识。
    当然。
    金银自然也没少花。
    钟玄之所以知道,当然是因为前些日子就接到了张烈寄来的信,其中道明了来龙去脉。
    张临春不过是末位武举人,而且还没有第一时间入仕,这样的官位已经是个极为不错的选择。
    从八品的官位虽然不高,但胜在一入仕就在永定府衙,若是有些机缘,往上走几个品阶也不无可能。
    就在钟玄收到文书的第二日。
    张烈、张临春父子就出现在钟府门前。
    “张老弟,恭喜,恭喜。”
    钟玄笑呵呵的將父子二人请进门。
    “我家这小子也是运气好,若非是学正帮忙,就算有万贯家財也无处送。”
    张烈感慨。
    而且对於府衙里的那几位大人物,光是凡俗金银都不一定有用。
    今日上门。
    就是来专程道谢的。
    张临春自己爭气当然是最重要的一环,但若不是钟玄特地登上竹山在崔大学士面前提了一句,学正也不会亲自举荐。
    “钟老哥,大恩不言谢。”
    张烈郑重的对著钟玄躬身行礼。
    钟玄微微避开,连忙將张烈扶起:“都是孩子自己的本事,我不过是说了句话而已。”
    此话是真心。
    学正想要举荐谁,他是不可能左右得了的。
    说到底,还是张临春在府学里的表现贏得了学正的认可。
    站在一旁的张临春开口:“钟叔,这是我从京城里带来的北方灵参,听说有滋补气血,延年益寿的功效。”
    “有心了。”
    钟玄將灵参接过。
    感受著其中散发的强大生机,不由得惊嘆那首善之地的不凡。
    “只怕是不便宜。”
    钟玄將重礼收下,就代表著与张临春日后在衙门里相互多照料。
    又不打算做孤臣。
    朋友当然是越多越好。
    衙门里的朋友除了飘在云端里的大人需要巴结之外,提携后辈也是极为关键的一环。
    如张家这样的关係更是难得。
    最关键的还是张临春的心性转变,让钟玄確定可帮,要是换做一个不知轻重的紈絝,给再重的礼他也不会收。
    此次亲上加亲。
    “之前的八百金就不用还了。”
    钟玄如是想。
    ......
    ......
    这一日。
    钟玄如往常一般走入南镇河司的衙门。
    迎面恰好看到一人走了出来。
    “汪重?”
    按察府的人来清河提督府的地盘,算是极为少见了。
    “汪大人。”
    钟玄拱手。
    却见汪重眉心微暗,一脸深沉,这时,汪重也注意到了他,只不过望向钟玄的目光里还带著......敌意。
    钟玄神色如常,还对著汪重客气的点了点头。
    一直等汪重离去之后。
    嘴角的笑容才陡然消失。
    “为何?”
    若说钟玄备考这么多年,最大的长进是什么,那就是对人气冷暖更加敏感。
    汪重眼中的恨意是藏不住的。
    钟玄甚至都无需花费时间揣摩就能確定,他只是疑惑,除了上次在码头之外,两人之间並没有太多交集,汪重为何会如此恨自己?
    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提防。
    一段插曲。
    钟玄很快就来到漕运司所在的小院之中。
    “卫老弟。”
    一进门。
    钟玄就看到了正端坐在大堂里,手上捧著一个翠玉茶杯的卫錚。
    “钟老哥。”
    算下来。
    自赶考开始,已经好几月没有见到卫錚。
    那日在金榜之上没有看到卫錚的名字,很显然是没有上榜。
    与乡试不同,会试要求更高。
    甚至对根骨、天赋、年岁也有要求。
    卫錚不过是练筋中期,而且自身也已经快四十的年纪,想要在会试中提名並不容易。
    钟玄没有戳人痛处的想法,所以压根儿就不提会试的事情:
    “卫老弟,你可晓得汪巡按来咱们南镇河四作甚?”
    “巧了。”
    卫錚笑了笑:“今早我来的时候恰巧看到他进了咱们的卷宗库,应该是调阅卷宗来的,不过按察府里没一个好东西。”
    会试结束。
    下一次就要三年之后。
    卫錚自是不可能彻底荒废了衙门里的事情,所以一回来,就赶紧將近日发生的大事全都熟悉了一遍。
    也正是在卷宗库看到的汪重。
    “调阅卷宗?”
    钟玄微微眯起眼睛。
    “他应该也是在追查仙府。”
    虽说他已经知晓仙府藏著大凶险,但钟玄丝毫没有跑去提醒汪重的想法。
    这种徒然给自己招惹祸端的事情万万做不得。
    隨后。
    两人就在漕运所的大堂里閒聊了起来。
    “钟老哥,下次会试我是不打算去了,这几年进京赶考的都是妖孽,一个比一个恐怖,甚至其中不少都是一二等大姓的弟子,咱们这些泥腿子哪里能比得过?”
    钟玄没有主动提,是卫錚自己说的。
    卫錚苦笑一声:“我还是好好守好清河一片水,若是能脱胎换骨的机会,说不定咱这官位也能升一升。”
    五姓七望,毫无疑问是一等大姓。
    除此之外。
    庆国还有不少二等大姓的家族。
    这些家族要么是底蕴雄厚、距离一等大姓只差一步之遥的望族,要么就是势头正猛,如荣安候李氏这样的权贵。
    可不要以为世家子都是不经风雨的绣花枕头。
    这些人自小就被秘法拔高根骨,功法、刀剑俱是最上乘。
    练功的时候更是有家族长辈手把手指点,根基深厚,少走了太多弯路。
    偷袭尚且不说。
    在会试之中,泥腿子对上世家子几乎没有神算可言。
    三甲尚且还好。
    要是把名单望二甲去理,就会发现其中至少有八成进士都是出自这些大世家,虽说也有寒门一甲,但那等妖孽人物实在太少。
    三十年都不一定能出一个。
    卫錚不是没参加过会试,可眼瞧著大世来临,大家族里人才辈出,也感到绝望。
    “对了。”
    卫錚忽然想到一事。
    “昨日漕帮的孔瑞找上我,说汪重这些日子经常去漕帮,要他们帮著搬河底寒石。”
    “河底寒石?”
    对於此物,钟玄当然清楚。
    毕竟在乡试的时候,主考官林江川就曾拿出一块万年寒石用以测试考生的內功和心性。
    若是平日,他自然不会多去探寻。
    毕竟人都有癖好,汪重这个官职放在云州不算什么,看在永寧府却要被当做上官。
    巡查的时候顺便搜罗些自己喜欢的物什,这在庆国朝廷里不算太稀奇。
    可联想到汪重今日的异常。
    钟玄追问道:“他寻找河底寒石做甚?”
    “听孔瑞说,似乎是打算建庙。”
    钟玄皱起眉。
    直觉告诉他汪重所做之事背后肯定另有隱情。
    “河底寒石......”
    ......
    ......
    另一端。
    永寧城一间华丽的大宅前,一辆马车缓缓停下,从微微变形的木质车轮就能看出,马车上拉的东西极其沉重。
    “到了。”
    领头的汉子说著。
    隨后就看到府中的管家走出来,对著漕帮的几个汉子呵斥道:“汪大人有命,將东西抬进来。”
    漕帮几个汉子脸上露出不悦。
    可一想自家舵主的叮嘱,也只好耐著性子,將马车上的东西卸了下来。
    一块不过一尺高的黑色石头。
    却要足足七八个汉子才能勉强搬动。
    此时。
    府邸的主人也走了出来。
    “这块寒石的成色不错。”
    汪重望著那寒石。
    没有满意,眼眸里闪过阴霾。
    一股冰寒自他脊椎升起。
    “禁制......”
    汪重万万没想到,在河底深处居然藏著一尊大妖,大妖在他身上设下禁制,並命令他收集河底寒石。
    至於要这些河底寒石有何用,他亦是一无所知。
    有禁制在身,他甚至都不敢去问。
    除了能掌握一定的自由之外,与妖奴有何异?
    堂堂解元,原本前途无量,结果现在却如此悽惨。
    汪重眼神里满是怨懟。
    若非是钟玄,他何止於落到如今的下场?
    “他乃朝廷命官,我不能直接出手,但在官府里杀人,从来都是不用见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