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后。
    南镇河司的大堂里站满了各所的官员,一个个脸色凝重,能让定江锣敲响的当然不可能是小事。
    此时大堂最深处。
    夏镇河使还有两位副使並肩站著。
    除了外出的官员之外,一屋之內,几乎集结了南镇河司最顶尖的高手。
    “这是发生了何事?”
    钟玄来到段闻身边。
    卫錚外出巡河,所以並不在城中。
    漕运所只有他一人,消息难免慢了些,相比之下,巡河所就要灵通不少。
    段闻:“钟老哥,丁策之事背后还真的另有隱情。”
    “哦?”
    钟玄诧异。
    段闻眼中流露钦佩,目光落在站於人群最前的那个中年男人。
    “章隱这傢伙的確厉害,竟然真给他找出来。”
    章隱正是那一日与丁策关係极好的巡河使。
    距离丁策身死已经过去数月。
    衙门里办案经验丰富的老捕快都晓得,一旦超过一个月,再想要找到凶手便会无比困难。
    可章隱偏偏做到了。
    “所以到底是何人要杀丁策?”
    段闻:“是一伙妖匪。”
    “章隱带著人一寸一寸的搜查清河两岸的妖兽,然后才发现吞了丁策的那鱼妖乃是那妖匪的二当家。”
    山匪是以山为生的匪徒。
    水匪是以水为生的匪徒。
    而妖匪便是依託妖兽为生的匪徒。
    一些强大的妖兽开启灵智,一些山匪、水匪就会依附在这些厉害的妖兽麾下,成为一股强大的势力。
    这些势力往往还会与南边的诸国联繫颇多。
    云州多大山大河,所以妖匪一直都是一大顽疾,官府为了对付这些妖匪可谓是费尽了心思。
    可即便年年都派兵剿匪。
    但因为这些妖匪多藏在深山老林,想要找出极为困难,再加之南方妖国的暗中支持,几乎无法根除。
    “这些妖匪素来猖狂,竟敢袭杀咱们南镇河司的朝廷命官!”
    段闻眼中的愤怒没有丝毫惺惺作態。
    都是一个衙门里办事的,低头不见抬头见。
    虽然他一直看不惯丁策的行事风格,但妖匪既然敢杀丁策,那就敢杀南镇河司的其他人,说不定有一天便是他。
    事情都到自己头上了。
    忍不了!
    不仅是段闻,南镇河司其他人更是如此。
    死在发狂的妖兽口中,和死在妖匪手中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情况。
    所以甚至都惊动了夏镇河使亲自出手。
    如此大的阵仗就是要杀鸡儆猴,叫永寧府里的妖匪晓得惹上南镇河司的下场。
    否则日后岂不是个个妖匪都敢生出对南镇河司官员下手的心思。
    “都到齐了。”
    夏镇河使扫了一眼,然后將目光落在巡河使章隱的身上。
    “出发,带路。”
    “是!”
    章隱低喝了一声,然后就拨开人群第一个走出南镇河司的大门,跳上一匹棕黄马就疾驰出城。
    南镇河司的高手紧隨其后。
    一共百人,都是司中好手,再加上都是好马,真就似一股风般。
    一路急行军。
    路程长的时候,坐船肯定比骑马快,可要是三百里之內的距离,那就还是马更快。
    钟玄骑马走在队伍中间,他打量著周围熟悉的环境,心头微动。
    “这是回白沙县的路。”
    钟玄对这条路再熟悉不过。
    数十年赶考,次次都是从这条路来永寧府参加府试,他甚至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记得清晰。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南镇河司眾人就来到白沙河上游的一处山沟之中。
    “老狼坟?”
    这老狼坟的名字,恰好就在张烈给的名单之中。
    钟玄尚未来得及搜查,没想到章隱竟是提前带著自己来到此处。
    世间没有这么多巧合。
    “或许要了丁策命的东西就藏在这里。”
    就在钟玄思索时。
    南镇河司的大军戛然停了下来。
    “夏使,就是这里!”
    章隱指向山沟的一处密林之中。
    一些眼尖的武者看到那里被一圈一圈荆棘刺藤围起来,就如同城墙一般,而且在刺藤的外围还有哨塔,其上能看到瞭望的守卫。
    妖寨!
    眾人神情都是一震。
    他们都与妖兽搏杀过,甚至其中好些人就曾参与过围剿妖寨,所以一眼就看出。
    或许是因为同仇敌愾,在场之人个个含煞,士气高得嚇人。
    看到南镇河司眾人的模样,镇河使夏严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隨后眼神再度变得冰冷,只是淡淡的吐出一个字。
    “杀!”
    没有任何计谋。
    也没有什么兵法布置。
    南镇河司都倾巢出动了,面对的不过是一个妖寨而已,哪里需要什么花哨的技巧。
    五十重甲骑兵胯下的妖血战马鼻息喷吐,大片白雾升起。
    隨著一声撕破夜空的长鸣。
    重甲骑兵率先发起了衝锋。
    寻常骑兵在山地里无法发挥优势,可这一问题在南镇河司的重甲骑兵面前完全不是问题,所有荆棘树木在强横的衝击力面前,就似麦田里的麦子一般大片大片的倒伏。
    这也给南镇河司的大军开闢出了一条路。
    妖寨高塔之上瞭望的山贼方才反应过来,重甲骑兵就已经撞开了城门。
    这些平日里穷凶极恶的山贼就似见了鬼一般。
    “娘也。”
    瞬间。
    妖寨里哭嚎声响遍。
    妖匪並非都是妖,或者说绝大多数都是人。
    一些落草为寇的庆国人,一些则是南部诸国来的乱贼。
    这些人面对散沙似的江湖人或许还能占据优势,可在南镇河司训练有素的军队面前,毫无疑问就如纸糊的一般,仅仅瞬息,重甲骑兵就已经从妖寨南端衝到了北端。
    真正的摧枯拉朽!
    妖寨的贼寇都没来得及回过神,跟隨其后的大军便已经杀来。
    “唔!”
    一声惨呼。
    钟玄每出一剑,便有一个贼寇倒地身亡,砍瓜切菜一般。
    这些年不知多少白沙县人死在这些妖匪手中,他当然不会留手。
    混乱之中。
    几道诡异的嚎叫声响起。
    钟玄循著声音望去,就看见七八个目光呆滯的人四肢著地,不似人,而是似野兽一般齜著牙齿,双眼通红。
    “妖奴!”
    钟玄脸色微变。
    南国有御兽师。
    但其实这是庆国人给的称呼,实际上,两者一直都是共生的关係,人占据上风,那便是妖宠,可一旦妖占据了上风,那人就成了妖奴。
    这些都是试图征服妖寨之中那头妖兽,最后失败的御兽师。
    甚至其中还能看到身穿黑巫教衣袍之人。
    “这妖寨里的妖主不简单吶。”
    一旁的段闻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钟玄不动声色地向眾人身后退了一步。
    可那黑巫教妖奴竟似是盯准了他一般,径直朝著钟玄扑来。
    见无法再避。
    钟玄也就索性不再避让,手中十里寒一抖。
    “诸位,隨本官斩妖!”
    ......
    ......
    “一起上!”
    段闻第一个提刀衝上来。
    本就是剿匪,哪里有单打独斗的道理。
    其实无需说,钟玄附近的南镇河司高手都齐齐涌了上来,不仅是这边,其他几处也都是如此。
    黑巫教妖奴速度极快。
    眨眼间。
    就已经衝到了钟玄身前。
    双手似爪般朝著胸口扑来。
    钟玄没有防御,起手就直接是飞鹰九击之中最强的破山。
    唳——
    妖寨中响起一道鹰啸。
    钟玄手中的十里寒直接刺穿了黑巫教妖奴坚硬似铁一般的手掌。
    砰!
    破山掌强大的撕裂力更是將手掌搅碎,顿时化作一片血雾。
    “好剑!”
    段闻眼前一亮,心中更是震惊。
    整个南镇河司,就属他对钟玄最为了解,可即便是他都没料到,钟玄竟还有如此惊艷的剑法。
    光是这一剑,在十八营捞个武將都不成问题。
    “他真的是文举人?”
    段闻心里想著,手上动作也是丝毫不慢。
    黑巫教妖奴被钟玄一剑重伤,纵使是不知疼痛的傀儡,可少了一只手臂战力必定大打折扣,仅仅十息,就被段闻一刀削去了脑袋,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彻底没了呼吸。
    “对他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钟玄从南镇河司的卷宗里看到过妖奴的记载,这些人其实尚且还有意识存在。
    所以他们就相当於是眼睁睁看著自己被妖兽控制行动,而且无法反抗。
    绝望可想而知。
    与此同时。
    其他几个妖奴也都被尽数斩杀。
    眼看妖寨里贼寇死得七七八八。
    似闷雷一般的轰鸣在妖寨正中央炸开。
    “是夏使和那妖主。”
    段闻眼中闪烁著兴奋。
    钟玄也抬头望去。
    只见镇河使夏严身子在空中翻飞,最后落在妖寨唯一的三层高楼之上,对面则站著一个狼头人身,足有一丈高的可怖怪物。
    “三大练级別,开启了灵智的妖兽!”
    钟玄目不转睛。
    观看这等级別的战斗对他而言可是有极大的裨益。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黄沙国的四眼狼。”
    夏严道出这狼妖的身份。
    南国荒诞。
    特別在庆国人眼中,与妖国无甚区別。
    因为南部诸国里有些国主是妖兽,甚至还有將妖兽当做神仙、祖宗来拜的。
    这些事情放在人道昌盛的庆国简直无法想像。
    因为南部诸国里有些国主是妖兽,甚至还有將妖兽当做神仙、祖宗来拜的。
    这些事情放在人道昌盛的庆国简直无法想像。
    “夏严......”
    褐瞳黄眉,就似长了两对眼睛一般的狼妖眼中满是忌惮。
    只因眼前这个人类很强。
    就在南镇河司眾人以为一场天雷对地火的大战一触即发之时,那狼妖竟是从人立改为四肢著地,嗖的一声就消失不见。
    李副使留在院里。
    张副使则追隨著夏严追杀狼妖,消失在密林之中。
    接下来。
    就是打扫战场。
    没有人准备前去支援。
    夏镇河使是何等存在?
    那个级別的战斗已经与数量无关,要是夏镇河使都解决不了,南镇河司所有人去了都无用。
    当然。
    夏镇河使不会输。
    这是南镇河司对自家老大绝对的自信。
    钟玄在眾人不注意的间隙,悄然来到黑巫教妖奴身边。
    刚站起身。
    段闻就走了过来,他望著那尸体一脸唏嘘:“堂堂黑巫教黑水大祝的弟子无面怪,失踪一直无人晓得下落,谁能想到居然成了妖奴。”
    钟玄:“是呀。”
    就在两人说话间。
    又有一支军队出现在妖寨。
    “汪重?”
    段闻看到带头之人的面孔,顿时露出不悦:“这廝是属狗的不成,鼻子可当真是灵。”
    眾人皆知。
    清河提督与那按察大人不合,现在才刚立功,按察的人就来了,自然是不爽。
    钟玄的目光则是落在汪重身后的一眾人身上。
    周知县带著县衙的城卫军还有城中的一应高手跟隨汪重前来,其中就有钟玄的两位师兄。
    “师弟。”
    战斗已经结束,钱宏与郑岳早就看到人群中的钟玄,径直就走了过来。
    “你真是越活越年轻呀。”
    最高兴的当属郑岳。
    时隔数月与钟玄再见面,他只觉得眼前的师弟再次脱胎换骨一般。
    早在一月前,他便收到自永寧府送来信,钟玄已经突破到了练筋。
    他这剑术一脉总算是能与擒拿平起平坐。
    郑岳多年的心结被解开,如何能不高兴?
    “师兄说笑了。”
    钟玄哈哈笑著:“师兄,你们怎么来了?”
    郑岳:“三日前云州巡按汪大人来咱们白沙查案,周知县请了城中高手,我与钱师弟也都跟来。”
    “是汪大人带著我等来这里的。”
    钟玄微微眯起眼睛。
    这位汪大人倒是好手段,按察的手都伸进提督府来了,要是没人报信,汪重怎会出现得如此及时。
    不过这些事都不是钟玄需要关心的。
    汪重跳下马,与李副使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开始在妖寨里四处游走,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很快就来到无面怪尸体前,也不顾腥臭,蹲下身就摸索起来。
    钟玄將这一切都看在眼中。
    “汪重果然晓得一些不为人知的內情。”
    一炷香后。
    镇河使夏严与张副使去而復返,一头巨大的狼妖尸体被拖在身后。
    已经没了生机。
    “將这狼妖尸首掛在城头,敢惦记我南镇河司的人就必须付出代价。”
    “是!”
    南镇河司一眾官员看到这一幕顿时士气暴涨。
    有这样的靠山,安全感拉满。
    妖寨被灭。
    南镇河司很快就只剩下十余人留下打扫战场。
    钟玄则找了个巡漕的理由並没有跟去永寧府,而是朝著白沙县的方向去。
    感受著袖中物什传来的冰冷触感。
    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