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本不欲多说什么,但想起王翦在王上心中的地位,便开口道:“王上对此並没有什么特殊的交代,只是最近长公子步入朝堂,似乎对秦赵之间的战事有其他的看法。”
    “所以王上便下令,让两位將军暂且停下战爭的脚步。”
    他的脸上带著得体而又谦逊的笑容,像是戴了一方面具一样。
    “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
    王翦也没有难为这內侍,摆了摆手便让他下去了,而后等到整个军帐中无人了之后,才看向杨端和,將信件递给了他。
    “你觉著公子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插手秦赵之间的战事?”
    他的脸上倒是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眸中多少能看出来些担忧。
    对於那位长公子,王翦也多有耳闻,但却几乎没有见过。
    自然也就不知道扶苏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相对於王翦来说,杨端和更多了几分的担忧和畏惧,他听到的关於扶苏公子的话语,全都是讲述公子是一个喜欢儒家、性格温和仁善的人。
    这样的人突然之间插手秦赵之间的战事,恐怕不是一件好事。
    王翦和杨端和交流沟通著自己內心的担忧,但在这一刻、在这同一片土地上,有著比他们两个人更加担忧、畏惧、乃至於恐惧的人。
    那个人叫做“李牧”。
    李牧双手搓了一把脸颊,常年在边境草原受风吹雨打的面庞显得十分粗糙,甚至有几分多余的红润,看起来与中原人显得有些差別。
    他此时正为难地看向面前的人。
    “藺君,我如何能够在这个时候逃窜呢?”
    李牧的脸上带著苦笑的神色,他的眼睛怔怔的看向远处,些许火焰升腾起来带著的浓烟將他的面庞掩饰在后面,令人看不清楚那一双眼眸中所藏著的情绪。
    “牧在赵国多年,勤恳戍守边疆,如今为赵国而战。”
    “您让我此时逃窜他国,放弃前线的战爭,这如何可以呢?”
    他的声音沉顿,像是厚重的岩石。
    沉默而又沧桑。
    “我明白藺君的意思,您觉著王上一定会顺从秦国的意思,將我售卖给秦国,以此来换取赵国本土的安寧。”
    “您觉著被自己效忠的国家贩卖给另外一个国家,这对於一个將领来说,是一件极其屈辱的事情。”
    “所以您建议我现在放下手中的事情,直接奔逃到其他的国家。”
    李牧转过头,看向藺仪,神色平静,像是古板的山峦。
    “可逃窜到他国,又何尝不是一件屈辱的事情呢?”
    “昔年信平君逃亡到魏国,不受到魏国的重视,甚至被魏王小覷,后来到了楚国,也不被楚国重用,终年只能饮酒消愁。”
    “这难道就是一个將领应该做的事情吗?”
    李牧的眼神透过重重火焰,他看向藺仪,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留在赵国,留在前线,我要眼睁睁地看著王上將我售卖给秦国。”
    他沉默了片刻后,手中的木棍戳著面前的火堆,令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李牧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没有人可以听见。
    “我想,这便是我对这个国家最后的忠诚了。”
    藺仪看著李牧哑口无言,他何尝不明白这一点呢?
    他也明白李牧的心情,那是对这个国家彻底死心的狼狈不堪。
    沉默许久后,他才长嘆一声,声音有些哀嘆的念了句诗句。
    “彼苍者天!亡我良人。”
    藺仪的声音中带著疲惫和绝望。
    “此事之后,赵国名存实亡矣。”
    而他自身对这个国家也有些疲惫和绝望,他看著李牧问道:“那么在去了秦国之后呢?”
    “將军会对同国操戈吗?”
    李牧只是笑了笑:“身为將领,自己是无法决定自己要做什么事情的。”
    “我们存在的使命,便是听从王上的话语。”
    “不过我想.....”
    他的声音悵然而又远阔:“若是有可能,我还是想要回到边境。”
    “那里没有这么多的勾心斗角,没有这么多的复杂事情,只需要一心的打那些蛮夷,让覬覦中原的蛮夷只能灰溜溜被拒之门外。”
    李家世世代代都在边疆据守蛮夷,此次回到这里,回到中原,抗拒赵国,只是因为赵国无人可用了。
    李牧本以为,无人可用的赵国不会如同猜奶油公一样猜忌他。
    可谁能够想到呢?
    他的嘴角带著些自嘲。
    廉公被猜忌远走他乡的那一日,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如今,不过是旧事重演罢了。
    两人之间的氛围寂寥,但谁也说不出什么。
    就如同赵国的黔首们,麻木而又沉寂,他们能够说什么呢?
    黔首的声音谁又能够听见呢?
    赵国的西方,秦国的黔首们此时却与赵国黔首的麻木不同,他们正在欢欢喜喜的准备过年。
    每一年的这个时候,就是秦这个战爭机器再度变成人的时候。
    秦与中原几国的年历不同,或者说此时的天下诸国历法都不尽然相同。
    秦所用的是“顓頊历”,每年的十月是岁首,也就是过年。
    云梦秦简《日书》载:“十月朔,岁始,阳气起。”
    秦人们认为自己是“水德”,商君书也就顺势將岁首定在了十月。
    而中原则是混乱异常。
    周王室以及姬姓国度是周正,十一月为岁首,《春秋》“春王正月”註:“周以十一月为正”。
    而三晋地区则是用夏正,以正月为岁首,《竹书纪年》註:“魏惠王元年正月。”
    楚国、齐国、燕国则是混合历法。
    楚国以正月为首,但祭祀却用顓頊历的变体。
    齐国民间用殷正也就是十二月为岁首,官方则是用周正,以元月为岁首。
    燕国官方用夏正也就是正月为岁首,但军方则是用周正。
    这就是这个混乱的时代。
    所有人的历法都是错乱的,也正是这些错乱,未曾规整的“小小细节”,导致了后面秦的崩塌。
    秦这个庞然大物的崩塌,实则是由一个个的细节“小孔”所造成的。
    咸阳城內的雪花並没有让这热闹变得冷却,反而更加热闹了。
    就连扶苏也难得出了咸阳宫,在咸阳城內乱逛。
    他仰起头,语气带著感慨。
    “人间烟火气,令人心中多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