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贾的声音十分真诚,让鱼復的心头缓缓地飘过些许清风。
    但他同时也明白这不过是上位者们经常做的事情罢了,可即便如此又能够怎么样呢?
    他能够感觉出来,姚贾声音中的关切不是假的。
    当即,鱼復心中的情绪更加激盪。
    他端起面前的酒爵,而后將其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而后看向姚贾:“上卿放心罢,鱼復此行,绝无失败的道理。”
    鱼復甚至宽慰起来姚贾:“上卿不是已经与赵国的郭开进行过通信了吗?”
    “鱼復此去並不算艰难。”
    姚贾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呢?只是鱼復此行其实並不算是秦官方派去的使者——战国时代或许还保留著不杀来使的习惯,但那是对於正式的使者来说的!
    鱼復此行前去,不仅要联络郭开进行贿赂,还要打探一下赵国的现状。
    明面上是使者,实际上是探子!
    姚贾站在河水旁,看著那逐渐远去的鱼復,眼神中复杂的情绪也逐渐的蔓延开来,而后缓缓的长嘆了一口气:“如此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
    作为秦“间谍”机构的最高负责人,他每年都要送十几位、乃至於几十位这样的人前往他国。
    而最后能够回来的,却並没有多少。
    他只能够眼睁睁地看著这些人一去不回,一次又一次的在这河畔为他们送行。
    姚贾端起面前的酒爵,而后將其杯中酒一饮而尽,缓缓闭上眼睛,感受著河畔的长风。
    .........
    此时的另外一处城门口,扶苏同样是站在长风中看著远去的韩非,眼眸中的情绪同样是复杂无比。
    如果有可能,他自然是不愿意让韩非做这样的事情。
    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感受著战国时期的风。
    这风与两千年后的风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但却让他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风沙。
    扶苏洒落的长髮伴隨著长风而飘荡在他的脸颊侧旁,他的袖子鼓盪起来些许烈烈秋风,秋日即將过去了。
    ........
    是的,秋日即將过去了。
    这一点,扶苏也是在韩非离去之后的第二日才彻底明白过来的,他站在別院外,伸出手將天空中飘荡著的雪花缓缓的接住,而后看著那雪花在手掌中心融化。
    东宫中也开始燃烧起来炭火,这个时代哪怕是贵族在冬日里也十分难熬。
    扶苏又开始思索起来秦王政十九年的事情了。
    如今的他负责的是秦內部关於赵国战爭的事情,这一件事情是他迈入整个秦国朝堂的踏脚石,若这一步做不好,那么他日后想要再次迈出脚步,就会显得十分困难。
    他思前想后,思考著自己的布局是否还有遗漏之处。
    大殿外响起脚步声,一个內侍悄然而来,在扶苏的面前停下匆忙的脚步,低声道:“殿下,楚国那边有信件而来,好似是.....昔日信平君的信件。”
    信平君?
    扶苏的大脑在接受到这个信號名词的时候,愣了一下,继而才反应过来这个名字意味著的是什么人。
    他接过內侍手中的信件,却发现信件中其实並未曾说什么別的事情,只是询问扶苏是否还记得昔日的约定。
    此时的扶苏思绪飘荡著,飘荡到许多年前。
    ........
    大河之畔
    此时的扶苏尚且年幼,但已然是一个身长七尺的男儿了。
    他站在大河之畔,眉宇中带著些许的慰藉之色。
    “天下谁人不认识信平君呢?”
    “您此时的离去,不过是因为旧主的昏庸无能罢了。”
    年幼的扶苏说著坚定的话,说话的语气让人不由自主地会对他信服。
    “若有朝一日,信平君愿意入秦,扶苏愿以十城许之!”
    .........
    那时候,年幼稚子听起来更加幼稚的言论飘荡在大河之上,没有人相信这位孩童所说的话。
    而如今那位看似是“大放厥词”的稚子,已经成长为了真正能够左右秦赵之间战爭的宏伟巨人。
    昔年的老朽此时发来信件询问扶苏是否还记得旧日的约定,自然是想要为自己的旧国故土最后做一些事情。
    扶苏垂眸,眼眸中带著些许愉悦之意。
    他总以为这一次秦赵之间的收穫或许只有一个李牧,而如今看来,秦赵之间这一场战爭打得再合適不过了。
    收穫了一个李牧的同时,还能够收穫一个廉颇!
    廉颇老矣?
    可他又不需要廉颇再去长途奔袭、亦或者在前线上马杀敌。
    这样一位战国时候的名將若能够心甘情愿的入秦,对於如今天下五国中还在犹豫之人的吸引力又有多大呢?
    不过是十城而已。
    他提笔便为廉颇写了一封回信,信件中表达了自己还记得当年的旧情,只要廉颇愿意,他可以暂令秦將的进攻停缓,而后將攻占的城池还给赵国十城。
    在扶苏给廉颇回信的同时,尉繚找了过来,而他也看见了扶苏给廉颇的回信,脸上带著纠结犹豫的神色。
    等到这封信送出之后,尉繚的神色依旧在纠结,不知道自己是否要说。
    而扶苏显然是看出了尉繚的情绪,当即笑了一声:“尉君可是觉著我不应当许出这样的承诺?”
    尉繚当即点头,语气中带著沉重。
    “殿下,並非是繚觉著信平君不值得这十座城池,可这十座城池乃是秦人浴血奋战而来的,这么轻飘飘的就送还回去.....是否.....”
    他的语气纠结,但显然还在惦记著这十座城池。
    而扶苏则是看著尉繚说道:“尉君,我们这一次一共打下来了多少赵国的城池呢?”
    尉繚心中数著此次进攻的战利品,而后说道:“若只论赵国的核心城池,约六座,若將城池之数全部算入的话大抵上有三十余数了。”
    扶苏再次点头。
    “是的,三十余数的城池。”
    他看著尉繚,问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那么,若是依照我们的计划,要暂停秦赵之间的战爭,以此来缓慢图谋。”
    “这三十余数的城池,我们能够全部保住吗?”
    尉繚愣了一下,反应了许久,这才道:“这其中许多城池深入赵国腹地,恐怕.....恐怕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