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海!”
    林卫东怒吼著,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那股在县城里被殴打的屈辱,被压抑了一路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落在那把刚才用来收拾鱼、还没来得及拿回灶房的杀鱼刀上。
    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森冷的白光。
    “我杀了你个狗娘养的!”
    林卫东一把抓起那柄杀鱼刀,整个人就朝林大海扑了过去!
    “使不得!”
    “卫东!”
    林父林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不知如何是好。
    母亲尖叫一声,死死抱住大儿子的腰,几乎整个人都掛在了他身上。
    父亲也顾不上发愣,踉蹌著衝上来,用尽全身力气,拽住林卫东持刀的胳膊。
    “他是你二叔!你疯了!”老两口的声音里带著哭腔和绝望。
    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周秀云也赶紧上前,护在婆婆身前,生怕两个男人挣扎起来伤到老人。
    小小的堂屋,瞬间乱成一团。
    林大海被林卫东那股子,要拼命的架势嚇得后退了两步,可一看到林大山夫妇死死拦住了他,胆气立刻又壮了起来。
    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觉得拿捏住了对方的命门,更加有恃无恐地挺起胸膛。
    他刻意將那瘦长的脖子往前一伸,几乎要凑到林卫东的脸上,用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口吻教训道:
    “怎么?发了財,翅膀硬了,就想六亲不认了?
    我告诉你林卫东,没有我,你们连县城黑哥的面都见不著!连集市的门朝哪开都摸不清!现在挣了两个子儿,就想把我一脚踹开?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他的声音又尖又响,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林卫东的脸上。
    林卫东被父母死死箍住,胸膛剧烈起伏,眼睛赤红地瞪著他,手里的刀,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二叔,他二叔,你少说两句……”
    林母一边死死抱著大儿子,一边回头哀求,眼泪已经淌了满脸,“卫东他脾气不好,你別跟他一般见识,算我求你了……”
    她说著,用哀求的眼神,看向桌上的钱盒,想用钱来平息这场风波。
    她颤抖著鬆开一只手,从那堆积如山的钱里,小心翼翼地抽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大概一两块钱的样子,朝林大海递了过去。
    “他二叔,这……这钱你拿著,去供销社打二两酒喝,暖暖身子……算我们家的一点心意,啊?”
    这是一种,近乎卑微的妥协。
    然而,林大海看著那几张毛票,脸上的讥笑,瞬间变成了暴怒。
    “啪!”
    他一巴掌挥出,狠狠打在林母递过来的手上。
    “打发要饭的呢?”
    林大海的嗓门陡然拔高,指著桌上那个敞开的铁皮盒,双眼放著贪婪的光芒。
    “今天这钱,没我三百块,谁他娘的也別想动一分!我倒要看看,你们是认我这个亲二叔,还是认这堆废纸!”
    三百块!
    全家起早贪黑,担惊受怕,豁出命去才挣了不到五百块,他张口就要三百!
    这不是分钱,这是在喝血!
    林大海看准了大哥大嫂,不敢把事情闹大的软肋,也算准了他们重情重义的愚蠢。
    他今天就是要一锤子买卖,把这笔横財榨乾吃净!
    整个过程中,林卫国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就这样看著二叔如何撒泼,看著大哥如何暴怒,看著父母如何卑微。
    他必须让父母看清楚,一味的退让和妥协,换不来亲情和安寧,只能换来对方,变本加厉的贪婪和欺凌。
    直到二叔打掉母亲手里的钱,说出“三百块”那个数字时。
    他上前一步,动作不大,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屋里混乱的气场。
    他没有去看林大海,而是先走到母亲身边,轻轻將她扶到,身后的椅子上坐下。
    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几张沾了灰的毛票,用手指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抚平上面的褶皱。
    做完这一切,他才將钱重新放回,母亲颤抖的手里。
    “娘,钱是我们拿命换的,不能沾了灰。”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屋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林母怔怔地看著小儿子,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恐惧和无助。
    林卫国这才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目光落在林大海的身上。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林大海,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二叔,你说,你介绍了黑哥给我们认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哥,还未完全消肿的脸。
    “那黑哥带人打断我大哥的鼻樑,抢走我们价值一百多块钱的鱼,这件事,你是不是也该负责?”
    林大海的脸色猛地一僵,眼神闪烁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强辩道:
    “那……那是做生意!做生意哪有不担风险的!我又没让他打人!”
    “说得对。”
    林卫国竟然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风险,我们自己担了。”
    “仇,我也替我哥报了。今天在集市,城关派出所的刘队长,很欣赏我们家的鱼,以后要长期合作。”
    “哦,对了,刘队长还顺便处理了一批,在集市上敲诈勒索、扰乱秩序的混混,还跟我提了一嘴,说最近严打,刚端了一个聚眾赌博的窝点,抓了不少人。”
    林卫国每说出一个字,林大海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揣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县城就那么大,圈子就那么小。
    黑子那伙人是什么货色,他比谁都清楚。
    派出所的刘队长是什么脾气,他也早有耳闻。
    “二叔,你常在县城混,人头熟,路子广,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吧?”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那双原本充满贪婪和囂张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他腿一软,再也站不住,“噗通”一声,直接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得到他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
    林卫东放下了刀,所有人都震惊地看著林卫国,又看看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的林大海。
    他们不完全明白髮生了什么,但他们看懂了,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林大海,被卫国的三言两语,彻底嚇破了胆。
    林卫国没有再看他一眼,而是转身从铁盒里数出二十块钱。
    他走到林大海面前,缓缓蹲下身。
    他將那二十块钱,塞进林大海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手里。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贴著林大海的耳朵说道:
    “二叔,这二十块,不是分你的。是我给你的封口费。”
    林大海猛地一颤,惊恐地抬起头。
    “县城那边,你欠的赌债,利滚利该有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那是你的事,自己想办法。”
    林卫国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以后,我家承包的山,我家的鱼塘,但凡你再敢靠近一步,或者在外头多说一个字,我就直接去找赵书记和王村长,跟他们好好聊聊,你在县城里的那些『光荣事跡』。我说到,做到。”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的二叔一眼。
    林大海哆嗦著嘴唇,抓著那二十块钱,他手脚並用地从地上上爬起来,甚至不敢回头看屋里的人一眼,踉踉蹌蹌,连滚带爬地衝出院子,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大山看著小儿子挺拔的背影,那个曾经还需要自己庇护的孩子,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一棵,能为全家遮风挡雨的大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或许是责备他不该对长辈如此,又或许是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只化为了一声悠长的、带著释然,和一丝落寞的嘆息。
    他意识到,从今天起,这个家,当家做主的人,已经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