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太行山,头一站是碗子城,也叫碗子关。
    城若其名,直如一只铁瓮倒扣在两处悬崖之间,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经过巨口似的城门洞,恰有一阵北风吹过,千百年都未曾消散的血腥味瞬间漫起,直衝鼻端。
    “嘖,这地方到底死过多少人?”
    祝彪暗暗咋舌,朝四处看了看,心下又有了一些瞭然。
    此地险峻至极,只需几千人守住关隘,除非粮尽,又或军心崩溃,否则,就算几万人也无法攻破。
    此时,庞秋棠牵马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杀气腾腾道。
    “三哥,咱们怎么办?是直接出关,还是在关內寻个无人僻静之地,料理了这些腌臢?”
    她口中的腌臢,是从沁阳马市便一路跟来的尾巴,初始的两个人,如今已增至八人。
    一路上,他们还故意分成前后三拨,互不相认,不过依旧没能瞒过祝彪的眼。
    “三哥,怎么说?”
    见他不吭声,庞秋棠捏紧了拇指上的铜韘。
    “你仔细瞅瞅,以后说话前,记得多动动脑子。”
    祝彪没好气的回道,此时,他眼神有些阴沉,见庞秋棠还是一脸懵,不由加重了语气。
    “那些贼鸟,分明与此地守军相识,甚至根本就是一伙的。”
    “在城关里弄死他们,咱们会被关门打狗,直面几千厢兵,你有几条命?”
    入关时,祝彪的脑子没閒著,眼睛更没閒过。
    那群贼鸟虽没与守军招呼攀谈,也同样缴费入关。
    但是,他们和门军之间的眼神一直都有交匯,而且,还彼此暗戳戳的互相比手势。
    娘的!
    汤阴那边是官匪一家,这里则是兵匪一家,这狗日的世道,真真是没救了!
    此时,那群贼鸟已陆续进城,甚至还有三个人故意走到祝彪他们前头去了。
    庞秋棠啥也没看出来,不过她篤信祝彪的判断,脸色也沉了下来,拧著眉头道:
    “三哥,既如此,若是那些贼配军也便装出城,与贼人合在一处,咱们如何是好?”
    “呵~却也不至於。”
    祝彪摇头轻笑。
    “守城军扮做贼匪,亲自劫掠的风险太大,再说,他们倘若真的出手了,那些贼鸟还分个屁?”
    隨即,他朝四处看了看,指向不远处的一家门口升腾热气的饭铺。
    “便在关里吃饭,吃饱喝足,歇够了再出关做事。”
    碗子城虽是一处关隘,但是许久未逢战事,此时却是军民混用,倒也有许多商铺。
    靠山吃山,祝彪挑的这家饭铺,主营包子,馅料也很有特色,清一色的山货。
    青羊,野兔,山鸡,还有各种野菜,菌菇,倒是別有一番风味。
    不过,祝彪却吃的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眼角余光一直瞥向店外。
    “郎君,你在等谁?可是沁阳客店中,那目光邪魅之徒?”
    一听这话,祝彪不由感慨。
    “嘖,如意,你现今都快成某腹中蛔虫了,目光邪魅之徒,看人真准。”
    如意口中的目光邪魅之人,自然是董平,祝彪也確实在等他,反正等会也要见血开杀。
    不如趁机將这祸害也一併除了。
    “郎君莫打趣奴家,只是昔日在临清,见多了这种金玉其外的畜生。”
    如意的语气中,难得透出一股恨意,祝彪微怔,隨即恍然。
    那先被活活掐死,又被吊在门辕的可怜女子,出身花楼,勾起了如意的不堪回忆,让她有些物伤其类了。
    “三哥,那廝竟与咱们同路!”
    此时,庞秋棠忽的低呼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祝彪抬头,只见门外,董平正牵马路过,他的表情似笑非笑,眼神阴惻惻的盯著他。
    仿佛毒蛇在打量猎物。
    祝彪却没与他眼神对决,而是细细打量他的马袋,还有身侧长隨。
    只有枪囊,没有弓袋,身后跟著一个骑马护卫,看似壮硕,但只有腰刀,马袋里连长兵器都没有。
    “稳了!”
    祝彪眼睛眯起,暗暗捏紧拳头。
    出关继续西行七八里,有处极险之地,叫做一线天。
    此地两边悬崖高耸,幽长的通道七绕八拐,最窄处不及两丈。
    “好地方!”
    祝彪勒马赞道。
    “黄吉,等下与我一同趋前探路,遇敌,切莫急著放箭,听我號令。”
    “好!”
    庞秋棠不明就里,只重重点头。
    少顷,行至一线天的一处急弯,祝彪忽的一扯韁绳,惶急低吼。
    “绊马索!前面有埋伏,快往回跑!”
    话音刚落,他就调转马头,朝通道外面飈去。
    庞秋棠自然如影隨形,只是她的表情丝毫不慌,甚至嘴角还噙著笑意。
    “娘的!这小白脸倒是眼尖!”
    “废什么话,快追!”
    “慌甚,几只羊牯,老六他们堵著后路呢,他们跑不了!”
    拐弯后头,响起几声杂乱的叫喊,紧接著,四道人影急吼吼的绕了出来。
    他们手里攥著土矛,钢叉之类,矛杆都是就地取材的树杈,凹凸不直,甚至还带著枝叶。
    由此可见,这些贼匪里应有人出身军旅,知道如何对付骑兵,地形,兵器都对。
    然而,他们对付可不是普通骑兵,而是满肚子心眼的祝彪。
    咻!
    头个绕出来的贼匪,还没搞清状况,只听戾啸刺耳,胸口一麻。
    “呃~”
    他的脚下一顿,不可思议的垂头去看,不过还没等看清便眼前一黑,直挺挺倒在地上。
    “快退!这小白脸会骑射~”
    第二个贼匪反应倒快,只是快不过箭矢,刚转过身便觉后背一凉,长矛落地。
    “架!”
    此时,祝彪已收弓提枪,调头杀了回来。
    几息后,他略显笨拙的戳穿一贼背心,枪尖却卡住拔不出来,只能撒手,驱马去撞最后那人。
    嘭!
    祝彪想藏拙演戏,炭头却不愿,前蹄猛地一抬,一踏,那人后背瞬间一凹,飞出一丈有余。
    落地再无声息,显是已断了气。
    “笨马!”
    祝彪没好气的拍了它的大脑袋一下。
    “呼嚕嚕~”
    炭头委屈的打了个响鼻。
    “饶,饶命!”
    此时,那背心中箭的傢伙还没死,趴在地上求饶。
    祝彪却没理他,张弓搭箭,略微瞄了瞄才一箭射在他的后腰上。
    这部位不会即刻死人,却也绝对活不了多久,最多盏茶。
    又过了好一会,他,庞秋棠,祝五,甚至连苏方都上阵了,才將將击杀了断后的四个贼匪。
    “还不快滚!”
    祝五这憨货刚刚演的挺卖力,累出一头热汗,这会正想摸尸,却被祝彪一脚踢在屁股上。
    “娘的!黑吃黑习惯了?速去前面开路,我来押后,记得小心慢行。”
    “哦,哦!”
    祝五也不恼,连忙翻身上马,不过临走前,还是没忘把死人身上摸来的钱袋飞快塞进怀里。
    无论杀过多少人,经歷多少危险,他骨子依旧是那个捨不得浪费,有点小贪心的庄户人。
    “八具尸体,无人生还,三人死於刀,两人死於枪,两人箭毙,还有一人被马踏死。”
    一炷香后,董平途径这片战场,他那长隨下马挨个查过尸体之后,脸色有些凝重。
    “郎君,那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倒是个硬茬,敢杀人。”
    “呵呵呵~”
    董平不屑冷笑。
    “狭路相逢,不杀人就要被杀,自然要搏命,几个连兵刃都没有,上不得台面的杂匪而已,算甚硬茬?”
    顿了顿,他扫了眼面前的尸体。
    两个被箭毙的,一个身中三箭,一个身中两箭,这箭法,算是烂到家了。
    看到那个骨头卡住枪尖,后心被刨开一个血洞的倒霉蛋,他眼中的鄙夷之色更浓。
    “箭法,枪法全都不足为虑,不过十將水准。”
    朝前路望了一眼,他的眼中腾起杀意,傲然道:
    “若某出手,这些杂匪只会有一种死法,咽喉中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