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晨曦中,一辆驴车,缓缓停在樊楼门前。
    “娘子稍后,某去去便回。”
    祝彪又换成了周懋麟那身骚包扮相,这次更过分了,双鬢插花,身上甚至还熏了香。
    樊楼一层是散台,祝五正在吃汤饼,不过吃的心不在焉,嘴角胡茬都粘了不少汤渍。
    “少~”
    看见祝彪,他猛然起身,险些把汤碗撒了,不过总算及时反应过来,把脱口而出少爷,硬生生换了。
    “周兄!来的好早。”
    “哈!”
    祝彪轻笑,大冷天,他手里还攥著一把摺扇。
    “说好巳时去大相国寺烧香,晚了便赶不上了,快请嫂夫人下楼吧。”
    “好!稍等!”
    祝五这憨货,一共就两句台词,不到十个字,將將说完,脑门已然见汗。
    “见过周世兄。”
    片刻,如意带著风帽裊裊下楼,走到跟前,朝祝彪盈盈一福。
    看似行云流水,无可挑剔,但祝彪还是听出来了,她哭了,嗓子也哑了。
    “见过嫂夫人,今日云开雪散,快请上车,在下陪贤伉儷好生逛逛。”
    “好。”
    一听这话,如意身子都开始微微颤抖,显是绷不住了。
    巳时,东京大相国寺。
    当祝彪一行人赶到时,正门台阶上已等了一辆双骡拉辕的连厢马车,旁边,还有两个精悍的骑马护卫。
    “可是大名府周举人?”
    那车掌柜连忙引了上来,抱拳行礼。
    “正是不才。”
    祝彪欠身,微微一揖,此时那两个护卫也下马走了过来。
    “周某携家眷去郑州乘船,这便是某那潘兄帮某定下的车马,护卫?”
    “是,不过他只给了订钱。”
    那车掌柜忙道,其中一个护卫更是直接说道:
    “说好十五贯,那黄脸汉子却只给了三贯定钱,丑话先说,少一文也不行!”
    “哈哈哈!我那死要面子的潘兄啊”
    祝彪放声大笑,隨即大袖一挥,豪气道:
    “放心,一文钱也差不了尔等,沿途住店,打尖,还管尔等好吃好喝!”
    一听这话,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片刻,汴梁城西,新郑门。
    此时祝彪一行三匹马,三个护卫,一辆骡车,车里坐著举人老爷,还有他的妻子,贴身丫鬟。
    这个配置近乎完美,而且所有人都是真容。
    祝彪的脸也是真的,只不过敷了厚厚的粉,看著半人半鬼,呃,书生管这叫风潮,雅事。
    然而,他还是被人认了出来!正是那晚抽过他三鞭的梁家护卫。
    “呦!是你这小白脸举人,今日的排场可是不小。”
    他把马鞭在祝彪面前甩来甩去,语气戏謔。
    “怎的,可在老师同窗手里討到盘缠了,大爷我手头也紧,要不,分我点花花。”
    “你,你要干甚?”
    祝彪一边后退,一边不断扭头望向两个护卫。
    不过他们此刻都垂头装死,娘的!这可是梁家人,谁敢惹?护卫一程而已,又不是卖命。
    “哈哈哈!”
    那护卫笑得愈发肆意,一把按住祝彪的肩头,隨即脸色一狞,压低声音道。
    “三十贯!要不,老子再赏你几鞭尝尝!”
    日你先人板板!你就求神拜佛吧,千万別人我在东京城外遇到你。
    祝彪心里恨得发痒,面上却嚇得腿都抖了。
    “我,我给。”
    出城五里,路过一片小树林,祝彪跳下骡车,绷著脸,对著两个护卫冷声道。
    “你们回城吧,某不用尔等护卫了。”
    “举人老爷莫怪,方才那是梁~~”
    一个老成些的护卫还想分辨,另外那个年轻护卫却打断道:
    “我们现今回城,那三贯订钱可是不退的。”
    祝彪怒了,用力一甩衣袖:
    “无信无义之辈!走,快走,某都不要了!”
    入夜,汴梁西向七十里,中牟镇。
    双骡大车从一架客店后院驶出,横辕上,祝五直起腰杆,狠狠甩出一个鞭花,用尽力气大喝一声。
    “架!”
    此时此刻,已远离汴梁,身边也再无外人,他只觉心中无比畅快。
    那车掌柜方才被灌了药,起码要睡上一天一夜。
    祝彪交了三日房钱,还特意嘱咐店家不要打扰,不过他在车掌柜怀里塞了二十两银,够买车了。
    “哈!憨货,你莫摔了。”
    骡车旁,祝彪笑骂道。
    此刻,他终於恢復真容,一身玄色劲装,策马而驰,左弓,右枪,感觉浑身上下,每个汗毛孔都舒爽。
    祝五兴高采烈道:
    “少爷只管放心,祝五底盘稳著呢,可站一天一宿!”
    “三哥!”
    庞秋棠也钻出车厢,放开嗓子叫了声。
    “万一那高俅老儿派兵派狗来追?咱们该当如何?”
    祝彪眼神陡然一厉,拍了拍身前的弓枪,凛然道:
    “直他娘!出了城,小爷还怕他个逑,无论派多少人,小爷就他娘一个字。”
    顿了顿,他剑眉一挑,低叱一声:
    “杀!”
    “杀!”车厢里,如意轻轻囈了一声。
    “杀!”庞秋棠俏脸含霜,攥紧骑弓。
    “杀!”祝五扯著嗓子嘶吼。
    声震四方,夜宿枝头的乌鸦惊飞一片。
    汴梁城,东市,梁府。
    孟都监拱手道:
    “稟告小姐,今日汴梁四门,还有东西水门,共扣下二十七人,我都挨个审过了,都不是你要找那人。”
    梁思琪正在案前端详一张人像,闻言,不置可否道。
    “嗯,明日继续。”
    “是。”
    孟都监刚要转身又停下了。
    “小姐,今日杜成在西门遇到一个年轻举人,说是此前抽过那人几鞭,这次又讹了他三十贯钱。”
    “嗯。”
    梁思琪刚要点头,动作却陡然一顿,一滴墨滴在画上,竟是个与祝彪五六分像的男子。
    她猛然想起。
    下令抽那骚包书生那晚,角落里还有个不起眼的矮瘦汉子,分明就是祝彪那女扮男装的小廝。
    啪!
    她眸子瞬间亮的渗人,又看了眼被污了的画像,將笔用力扣在笔架上。
    “好贼廝!那骚包书生竟也是他扮的!竟在本姑娘眼皮低下溜了,有趣,太有趣了!”
    她豁然起身,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忽然站定。
    “孟都监,马上查这举人,把他的底都给我掀了!”
    “另外,即刻召集骑手,要能在马上开弓的精锐,明日城门一开,咱们就追!”
    “小姐!”
    孟都监愕然。
    “招亲大会在即,梁公不是嘱咐你近期莫要出城~”
    “聒噪!”
    梁思琪忽然勃然色变,歷喝道:
    “你回去转告梁师成,本姑娘已找到合心夫婿,此次出城,便是为了追夫!”
    梁师成虽是她的舅父,当世唯一血亲,还认她为女,但她们的关係並不和睦。
    毕竟她以前过的太悽惨,她娘更惨,被转卖了十余次,病死前,仅剩三十余斤。
    究其根本,就因为六岁时便被梁师成卖去牙行。
    同一时间,城南,汴河边。
    秦师傅幽灵般立在树阴中,脚边蹲著一条黝黑的细狗,喉间不停低声呜鸣。
    哗啦一声,河面忽然翻开,一个身穿鱼皮水靠,仿佛水鬼似的傢伙冒了出来。
    “秦供奉,找到了。
    他缓步走到秦师傅身前,將两件湿噠噠的衣服扔在地上,正是祝彪和庞秋棠穿过的。
    “展开,看看身量。”
    夜色中,秦师傅显得更阴森了。
    “嗯,一个五尺八寸,肩宽,偏瘦,另一个五尺一寸,肩窄,更瘦,或是个女子。”
    沙沙沙~
    此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响起,黑暗中突兀的滚出一道漆黑矮瘦的身形。
    他单膝跪地道:
    “秦供奉,衙內平日亲近的那些泼皮,都已查清了。”
    “说。”
    “杨波赌档那边六个泼皮,先被打晕,又被灌了蒙汗药,现今已死了一个。”
    “甘井巷,盯梢张贞娘的六个泼皮,三人被打晕,张家父女不知所踪。”
    听他说完,秦师傅沉默许久,突然笑了,他的笑声更恐怖,跟乌鸦似的。
    “嘎嘎嘎~”
    “有趣!竟是为了给林冲那无脑莽夫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