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西涉流沙万里程,尘心磨尽见禪盟。
    一庭落叶知空相,三宝潜通三教情。
    话说苏清玄辞別西陲幽谷枯荣翁,一身青衫,负笈独行,自此一路向西,踏遍戈壁荒丘,行尽大漠孤烟,红尘辗转,寒暑交替,转眼间便是一载光阴。昔日刚离琅琊山的十一岁稚子,如今已长至一十二岁,身形愈见挺拔,青衫覆身,虽经风沙磨礪,却依旧洁净挺括,眉宇间褪去了几分少年青涩,多了几分歷经山河的沉稳,儒风与道韵在周身交织流转,浑然相融,不见半分滯涩。
    这一年间,他未曾急於赶路,亦不曾刻意寻寺,只顺著西域苍茫地势,走走停停,隨遇而安,於最平凡的人间烟火里打磨心性,於最真切的生老病死中印证大道。江南清溪镇的温婉清秀,是小桥流水、桂香满院的温润;而西域的天地,却是戈壁无垠、黄沙漫天的雄浑,是雪山巍峨、长河落日的壮阔,是胡杨傲立、驼铃悠远的苍凉。若非亲身踏足这万里西陲,他纵读遍儒门万卷经典,悟尽道家阴阳至理,也终究难窥天地全貌——读万卷书,终须行万里路,方知山河之辽阔,苍生之百態,大道之......无垠。
    西陲的荒漠罡风,沿途村落的饥寒流民,戈壁行旅的病困倒毙,一幕幕人间疾苦,入目入心。他以儒者仁心,遇飢者施食,遇病者採药,遇困者扶携,不求回报,不图虚名,只循本心而行;又以道者自然之念,观胡杨枯荣千年,悟风沙聚散无常,看日月轮转不息,知世事变迁,皆循天理,不执於悲喜,不困於得失。昔日在江南小院修得的诚意正心,在琅琊山悟得的阴阳中和,於这红尘万里、西域苍茫之中,被反覆打磨、淬炼、融合,儒道二气在丹田气海之中,如水乳交融,融通透彻,无分彼此。
    他从未听人提及修行境界的划分,亦从不在意自身修为深浅,只一心向道,济世安身。可即便无心体察,也能清晰感知自身气息的变化——丹田內儒道交融的气海浑厚绵长,呼吸可三日停息而不喘,周身气机內敛,不动则已,一动便有沛然莫御之力。以世间习武修士的功力折算,这般修为,已是足足两个甲子的苦修之功,纵是江湖顶尖高手、道门资深长老,也难及他分毫。他偶於静中自省,知自己距玄清师父的半步人仙境(师父偶然提及自身境界)尚有距离,却已不再是遥不可及,只需再得佛法点化,融佛入儒道,便能步步精进,直抵师父境界。可境界高低、功力深浅,於他而言不过是外物,並未放在心上,他所求的,从来不是修为盖世,而是三教归一、凡圣同途的本源大道,是济世安民、不负本心的赤诚之愿。
    这一日,他行至西域深处一座山峦脚下,黄沙渐歇,草木渐盛,一股清寧祥和的禪意隨风飘来,沁人心脾。抬眼望去,山峦半腰处,一座千年古剎依山而建,青瓦覆顶,朱门斑驳,院墙被岁月浸得泛白,檐角悬著铜铃,风过则清音作响,与周遭的苍凉大漠格格不入,宛若红尘浊世中的一方清净莲台。古剎山门之上,题著“大觉禪寺”四字,笔力苍劲,禪意盎然,歷经千年风雨,依旧清晰可辨,正是他遍寻一载的千年古剎。
    苏清玄整理衣衫,拂去青衫上的沙尘,缓步拾级而上,石阶被千年僧眾踏得温润光滑,两侧古柏苍劲,枝椏间棲著飞鸟,不惊不扰,一派清寂出尘之象。行至山门前,朱红寺门缓缓开启,一位老僧身披百衲袈裟,须如银丝,面泛红光,双目澄澈幽深,周身禪意氤氳,宝相庄严,正是大觉禪寺住持,了尘老和尚。
    老僧立於山门,目光落在苏清玄身上,上下打量,眸中无半分讶异,仿佛早已等候多时。他不待苏清玄开口,便直接开门见山,语声平和,却字字如禪钟,直叩心神:“汝自江南而来,携儒家济世安民之仁心,怀道家顺应天理之玄念,万里西行,求佛法奥义,可知我佛门最核心的『空』字真义?”
    苏清玄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既合儒者恭谨之仪,又合道者谦和之態,语声清和沉稳:“晚辈一路西行,偶闻佛门大德讲经,略知皮毛,只听得『万法皆空,因果不空』八字。世间万象,缘起缘灭,终归空寂,唯有善恶因果,循环往復,不曾有半分虚耗。晚辈愚钝,愿入禪寺,潜心修习,求大法师指点迷津,彻悟佛门真义。”
    了尘和尚一生修禪,阅人无数,见多了慕名求法的修士、执迷功利的香客,却从未见过如苏清玄这般,年纪尚幼,却心性纯粹、道根天成的少年。他闻言微微頷首,行事利落,毫无拖泥带水,当即挥手道:“既愿学,便入寺。禪寺后院,有古槐三株,秋日落叶纷飞,汝每日需扫落叶三千,一片不多,一片不少,先做半年,再谈学法。”
    苏清玄心中瞭然,老僧並非刻意役使,而是以扫叶之事,磨其心性,破其妄念,悟佛门无常之理。他当即躬身应诺:“弟子遵命。”
    自此,苏清玄便在大觉禪寺住下,每日晨起,天未破晓,便持竹帚步入后院,清扫古槐落叶。西域秋日风大,古槐枝叶繁茂,落叶簌簌,隨风飘散,刚扫成堆,一阵风过,便又散落满地,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日復一日,从无间断。
    起初,他依儒门中庸之法,心平气和,一丝不苟,按数清扫;偶有狂风大作,落叶乱舞,难以计数,心中也微起波澜,只觉徒劳无功。可他转念一想,道家讲顺应自然,风来叶落,风去叶散,本是天地常理,何须执著於数量、拘泥於规整?儒者讲诚意正心,扫叶亦是修行,心诚则灵,不在於叶之多少,而在於心之静定。这般转念,心中微澜顿消,只专注於手中竹帚,扫叶之时,心无旁騖,不念过往,不盼將来,只守当下一刻的清净。
    两月时光,弹指即过。三千落叶,日日清扫,从未间断。苏清玄的心境,在这一帚一帚的清扫中,愈发澄明,愈发平和,往日红尘歷练中残留的些许执念、些许焦躁,尽数隨落叶扫尽,儒道二气与佛门禪定之心,悄然相融,隱有三教交匯之兆。
    这一日,夕阳西下,余暉洒过后院,古槐落叶铺了一地金黄。苏清玄扫毕落叶,將三千枯叶尽数装入竹筐,摆放整齐,静立於树下。了尘老和尚缓步走来,立於他身侧,目光落在竹筐之上,轻声问道:“叶在何处?”
    苏清玄不假思索,躬身答道:“在筐中。”
    了尘和尚闻言,不言不语,伸手轻轻一倾,竹筐中的落叶尽数倾倒而出,秋风卷过,金黄的叶片隨风飞舞,散满庭院。老僧再问:“现在何处?”
    苏清玄望著漫天飘散的落叶,怔怔立在原地,一时语塞,怔然无语。
    叶本被扫入筐中,有跡可循,有处可依,可一经倾散,隨风而去,便无定所,无踪跡。他以往所悟的儒之存心、道之炼心,皆有本心可守,有大道可依,可此刻落叶飘散,无来无去,无住无定,竟让他一时摸不著头脑,心中第一次生出“无依无靠”的空茫之感。
    自此之后,他依旧每日扫叶,只是心中多了一份思索,日日看著落叶聚散、风起风停,反覆琢磨老僧的两句问话,参悟“空”字真义。儒门的格物致知,道家的阴阳相生,皆在心中与落叶之象反覆印证,却始终差了一层窗户纸,未能捅破。
    这般思索,一晃便是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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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清晨,晓雾初散,朝露未晞,苏清玄持帚扫叶,看著一片落叶自枝头飘落,缓缓坠地,又被寒风捲起,飘向远方,忽而心头一震,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他不再执著於落叶的所在,不再纠结於聚散的表象,剎那间明了:落叶自枝头而生,隨风而落,隨散而飘,缘起於枝头抽芽,缘灭於尘土归寂,其本身无固定的来去,无恆定的居所,一切皆是因缘和合。所谓“在筐中”“在风中”,不过是人心赋予的概念与分別,落叶的本质,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无来无去,只在当下一念心中。
    恰在此时,了尘老和尚再度缓步走来,依旧轻声问道:“叶在何处?”
    苏清玄放下竹帚,躬身行礼,眸中慧光闪烁,语声清朗,字字通透:“叶本无来去,只在当下心中。”
    了尘和尚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和笑意,眸中满是讚许,微微頷首:“善哉善哉,汝已略悟『缘起性空』之真义,佛门入门之境,已然踏过。”
    至此,扫叶之役方休,了尘和尚不再以琐事磨礪,开始正式为苏清玄讲经说法,传佛门奥义。
    老和尚讲经,深入浅出,循序渐进,不讲玄虚晦涩之理,从最平实的人间事、自然象入手,循循善诱......从入世讲到出世,从出世又讲到入世。了尘授《阿含经》,讲四圣諦、三十七道品;讲十二因缘,明因果轮迴、善恶有报;再讲《如来藏经》,阐眾生皆有佛性、万法不离本心的至理;而后渐入深境,讲《楞严经》、《圆觉经》、《金刚经》、《心经》、《妙法莲华经》......破迷开悟,明心见性,直指人心本源;再传《楞严咒》、《大悲咒》、《往生咒》......老和尚倾囊相授。
    苏清玄饱读儒典,兼闻道义,此刻初闻佛法,如久旱逢甘霖,如饥似渴,字字句句铭记於心。他从未刻意將佛法与儒道义理相融,可佛理入耳,便自然而然与儒之存心、道之炼心相互契合,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儒者“诚意正心”,便是佛门“明心见性”,守的都是一颗澄澈本心;
    道者“顺应自然”,便是佛门“缘起缘灭”,循的都是天地因缘之理;
    儒者“仁者爱人”,便是佛门“慈悲渡世”,行的都是济世安民之善;
    道者“阴阳平衡”,便是佛门“中道圆三观”(空观、假观、中观),求的都是不偏不倚之境。
    这般自动相融的状態,连苏清玄自己都暗自讶异,心知这並非刻意为之,而是三教本源本就相通,万法终归一心,方能如此自然而然,融会贯通。
    日子就在这不急不缓的讲经、悟道、静坐、禪定中缓缓度过,晨钟暮鼓,梵音裊裊,古剎清寧,不染尘囂。苏清玄於佛法之中,破执念,去分別,心愈发澄澈,道愈发通透,儒道佛三教之气,在丹田气海之中缓缓交织,隱隱有归一之兆。不知不觉间,他入寺已有一载有余,昔日十二岁的少年,如今已是十三岁,身形愈发挺拔,眉目清朗,面如冠玉,儼然翩翩公子之相,周身三教气韵交融,超凡脱俗,宛若謫仙。
    这一日,了尘老和尚早早唤来苏清玄,神色郑重,引他向禪寺后山行去。后山幽深,古木参天,禪意更浓,行至密林深处,一方石洞豁然出现,洞口刻著“无念洞”三字,字跡古朴,禪意幽深。
    “此洞乃上古佛门大德面壁悟道之处,洞內石壁刻满上古梵文,残留千年禪意,是我禪寺第一秘境。”了尘和尚立於洞口,语声肃穆,“汝入寺一载,已通佛门基础义理,今令汝入洞,静思七日,不言,不食,只饮清泉,於洞中禪意之內,彻悟本心,能助你印证三教同源之理。”
    苏清玄躬身应诺,知晓这是老僧对自己最后的考教,亦是助自己突破境界的机缘。他整理衣衫,背负行囊,缓步踏入无念洞。
    洞內幽暗,却不阴冷,石壁光滑,刻满密密麻麻的模糊古梵文,字跡歷经千年,早已斑驳,却依旧残留著淡淡的禪意,氤氳流转,沁人心脾。洞內无灯无火,唯有洞口透入的微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苏清玄寻一处青石盘膝坐定,依儒门心法,闭目调息,静心守神,不言不语,不食不餐,只在口渴之时,饮一口洞壁渗出的清泉,全然沉浸在禪意与悟道之中。
    第一日,心神静定,儒道佛三气平稳流转,洞中古梵文的禪意缓缓渗入心神,辅助他稳固道心;
    第二日,杂念尽消,物我两忘,过往红尘歷练、讲经悟道的种种记忆,在识海中盘旋交织,三教义理愈发融通;
    便在第三日,正当他凝神静思、体悟禪意之时,怀中贴身收藏的那截枯木,忽然微微发热,一股温润祥和的气息散出,与洞內的上古禪意悄然共鸣。
    苏清玄心中微动,伸手入怀,將枯木取出。枯木依旧乌黑,往日斑驳铭文仍然模糊难辨,可在洞內特殊禪意的激发之下,枯木上原本模糊难辨的铭文,竟隱隱浮现出一行行金色梵文虚影。
    那梵文与洞內石壁的上古文字同源,金光柔和,不耀目,不张扬,流转著一股深奥佛法的玄妙气息。苏清玄不知道,这正是当年苏家上古先祖融佛入木时留下的隱秘痕跡,寻常时日隱而不发,此刻在佛门上古禪意的激发之下,渐露真容。
    金色梵文虚影在枯木上闪烁片刻,便缓缓消散,融入枯木铭文之中,再无踪跡。可这短短一瞬的显现,却让苏清玄心神骤然清明,丹田內三教之气轰然交融,原本隱隱相隔的界限缓缓消散,儒之浩然、道之灵韵、佛之清净,合为一股圆融通透的本源之气,流转周身,百脉俱畅,道心再进一层。
    他感觉到,这苏家祖传三宝,也许並非单纯的儒门、道门、佛门宝物,而极有可能是先祖当年的无上至宝。各宝的触发机制不同,又隱有相联,或许三教归一即是关键秘奥,自己一路修行,三教自动相融,皆是受此三宝潜移默化的引动,皆是天定的机缘。
    余下四日,苏清玄静坐洞中,彻底消化此番感悟,三教归一的道基愈发稳固,本源之气愈发醇厚,对凡圣同途的大道,又多了几分通透认知。
    七日期满,晨曦微露,苏清玄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心境澄明,三教气韵浑然一体,超凡脱俗。他起身收好枯木,缓步走出无念洞。
    了尘老和尚依旧立於洞口,见他出洞,目光径直落在他怀中的枯木之上,眸中闪过一丝瞭然与惊憾,深深看了他一眼,语声平和,却道破天机:“汝怀中枯木乃万年菩提灵根,非世间凡木,乃是上古遗留的至宝,藏著三教同源的本源秘奥。万法同源,殊途同归,儒、道、释三教,看似路径不同,实则终归一心,汝乃天定的承道之人,当惜此机缘,不负本心、不负......先贤。”
    苏清玄躬身行礼,心中瞭然,了尘师父已然看破自己的天缘与三宝的隱秘,却不点破,只点出三教同源之理,留待自己继续探寻。他知自己在大觉禪寺的佛法修行,已然告一段落,三教归一的大道,已在脚下铺展,只待继续前行,於红尘中歷练,於大道中探索求证。
    古剎晨钟,响彻山峦,梵音裊裊,隨风飘散。十三岁的青衫少年,身融三教,怀藏至宝,凡圣同途的征程,又迈入了全新的境界。
    正是:
    洞底禪光映古木,三教灵犀一点明。
    莫道尘途凡圣远,心归本源自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