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也將沈漪拉到身后,目光毫不避讳地盯著面前的道姑。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变得凝滯,周围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分。
    道姑原本还维持著那副宝相庄严、高深莫测的高人姿態,准备再拋出几句玄之又玄的词汇来震慑一下这对年轻情侣,好顺理成章地推销她的解灾符咒。
    “哎呀,看我这老眼昏花的!”
    道姑以一种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敏捷动作,一把將那根下下籤扔到路边草丛,脸上瞬间堆起了尷尬又不失礼貌的乾笑。
    “拿错了拿错了,这签筒里的竹籤年久失修,刚才那一根早就作废了,完全不作数!”
    她一边打著哈哈,一边双手捧著签筒用力摇晃了几下。
    一根崭新的竹籤被她精准地抖落在桌面上。
    道姑看都没看签上的字,信口拈来:“小姑娘,你躲在后面干什么,这才是你的签。你看这上上大吉之签,『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结合你这天庭饱满、红光满面的面相,说明你们两位的缘分是天註定,情比金坚,以后绝对是白头偕老、多子多福的绝佳命格!”
    这一番变脸之快、口风之转,让刚才那种凝重的气氛荡然无存。
    沈漪躲在林也背后,原本因为那些话紧绷的情绪稍微放鬆了一点。
    道姑眼见林也没有继续发难,立刻手脚麻利地开始卷桌面上那块画著太极八卦的黄布。
    那些签筒、铜钱和符咒被她一股脑地塞进一个包裹里。
    “那什么,今天时辰不早了,贫道还得回去做晚课,准备收摊走人了。”道姑一边把包拿好,一边訕笑著往后退去,“相逢即是缘,刚才这一卦就当是贫道免费送给两位的贺礼,祝两位长长久久,再见再见。”
    道姑那略显滑稽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中。
    林也转过头,看著还站在身后的沈漪。
    虽然道姑最后变脸改口说了一堆吉祥话,但之前那句斩钉截铁的“求缘缘散,求命命绝”实在太过刺耳。
    对於沈漪这样刚刚失去一切、把所有对未来的期盼都寄托在感情里的人来说,这种话就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心里。
    她的眼神低垂著,看著脚下那块青石板,嘴唇微微抿紧。
    “江湖骗子,不用放在心上。”林也的语气带著他一贯的沉静。
    沈漪抬起头,对上林也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心底那点莫名的慌乱似乎被这句简单的话抚平了。
    她弯起眉眼,用力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两人牵著手,继续沿著临河的街道往前走。
    天色是雾蒙蒙的白色,风从空旷的河道上吹过来,温度又降了一点,走著走著,天空中飘落打著旋儿的雪花。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光禿禿的树枝上,落在路人的肩头,也落在他们脚下的青石板路上。
    “林也。”她停下脚步,扯了扯林也的手。
    “怎么了?”林也跟著停下,转过头看她。
    “路好滑,我怕摔跤,你背我好不好?”
    他鬆开沈漪的手,在满是细雪的街边转过身,微微屈膝,將宽阔平稳的后背留给她。
    沈漪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一只轻盈的猫一样扑了上去,双手紧紧搂住林也的脖子。
    林也双手托住她的腿弯,站起身来,稳稳地背著她继续向前走。
    雪越下越密,河畔的路上行人不多,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辆碾压积水发出的沙沙声。
    纯白的雪花慢慢落在两人的头髮上、衣服上,像是给他们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轻纱。
    沈漪趴在林也的背上,脸颊贴著他颈侧的肌肤。
    她看著不远处被雪色模糊的街景,搂著林也脖子的手臂忍不住又收紧了几分。
    “林也。”沈漪的声音贴著他的耳边响起,隨著她开口,一小团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
    “嗯。”
    “我突然想起一首网络上的诗。”
    “什么诗?”林也目视前方。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她的声音很轻,很柔软,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林也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隨后又恢復了平稳的节奏。
    雪花落在林也的睫毛上,隨著他眨眼的动作悄然融化,化作一点微凉的水汽。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稳稳地托著背上的女孩。
    沈漪搂著他脖子的手臂稍微紧了紧,脸颊依旧贴著那块温热的肌肤,声音比刚才更轻,却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执拗。
    “林也,我们一定要一直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分开,好不好?”
    她的呼吸打在林也的耳郭上,带著一丝在寒风中微微发颤的尾音。
    林也的脚步依然平稳,他望著前方被路灯晕染成昏黄色的落雪,语气平静却郑重。
    “好。”
    哪怕知道未来的时间很长,长到普通人根本无法预测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但既然她问了,他就会答应,且会將其当成一个必须遵守的承诺。
    这个简短的字,瞬间击碎了沈漪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阴霾和不安。
    上一秒还乖巧趴在林也背上的沈漪,突然毫无徵兆地直起腰。
    她不顾平衡地向后仰起上身,完全放弃了那份平日里引人侧目的文静。
    她张开双臂,迎著漫天飞舞的细雪。
    “林也!我喜欢你啊——!”
    清亮的声音穿透了冷寂的空气,在空旷的河畔上空远远地盪开。
    还好这里足够偏僻,周围並没有什么路人,只有几只停在枯树枝头的飞鸟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动,扑棱著翅膀飞向了灰白色的天空。
    林也被她突然的动作带得稍微晃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了重心,任由她在自己背上肆意地大喊。
    这种直白甚至有些傻气的话,沈漪其实跟他说过很多次。
    每一次听到,林也多少都会感到触动,而这一次的触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深刻。
    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风雪长街上,女孩用尽全力地呼喊著爱意,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对抗某种无形且庞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