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多谢学姐了。”
    路明非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对著张乐萱敬了一下。
    “以后还得请学姐多关照。要是哪天我不小心把什么珍贵古籍弄皱了,可千万別扣我工钱。”
    “只要你不把书拿来引火烤鱼就行。”张乐萱笑著跟他碰了杯。
    “哪能啊,我是那种人吗?”路明非义正言辞,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我这人最爱惜书籍了,尤其是那种记载著人类智慧结晶的古籍。学姐你放心,书在我在,书亡……书也不一定亡。”
    看著路明非这副信誓旦旦却又莫名有些不靠谱的模样,张乐萱无奈地笑了笑,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一旁的霍雨瞳正低头擦著桌子,听到路明非真的要去史莱克当管理员,嘴角忍不住地上扬,两个浅浅的梨涡里盛满了喜悦。
    趁著霍雨瞳和王东儿去后厨收拾残局,贝贝和唐雅正在门口腻歪的时候,路明非忽然神秘兮兮地凑到了张乐萱身边。
    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居委会大妈抓早恋的八卦语气问道:“那个张学姐,有个事儿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路先生请说。”张乐萱有些好奇。
    路明非偷偷指了指门口那对正靠在一起看星星的少年少女(贝贝和唐雅),一脸痛心疾首。
    “我看你刚才对贝贝挺关心的,那架势跟我那儿的家长去开家长会似的。但是你看那一对儿,这算早恋吧?才十四五岁啊!放在我们那儿,这可是要被叫家长、写检討、全校通报批评的!你们史莱克不管管?这不影响学习吗?”
    路明非是个传统的“现代人”,虽然在卡塞尔见过不少狗血恋情,但看到初中生年纪就在那儿海誓山盟,还是觉得有点……那个。
    张乐萱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著贝贝和唐雅依偎的背影,原本温婉的眼神忽然黯淡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苦笑。
    “路先生,你误会了。”张乐萱轻声说。
    “我不是他的家长,也没有立场去管他。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他的『童养媳』。”
    “噗——!!!”
    路明非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凉茶直接喷了出来,还好他反应快,转头喷在了地上。
    “咳咳咳!什么玩意儿?!”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著眼前这位端庄大气、实力恐怖的史莱克大师姐,“童养媳?!”
    这个词汇对於路明非来说,简直像是从封建社会的坟墓里爬出来的殭尸,带著一股陈旧且腐朽的气息。
    “真的假的?”路明非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著张乐萱。
    “学姐,你可是內院首席啊!你怎么被这种封建包办婚姻给裹挟了?”
    “这是我的命。”
    张乐萱的神情很平静,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个身份带来的重量。
    “当年我家遭大难,全族被灭。是贝贝的玄祖——也就是我的老师救了我。为了报答这份恩情,也为了给老师一个承诺,我答应做贝贝的童养媳,守护他一生。”
    “玄祖?!”路明非嘴角抽了抽。好吧,这里也是个讲究血统和宗族的世界,跟混血种那帮老古董家族有得一拼。
    “可是……”
    张乐萱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她看著门外的贝贝,声音低了下去。
    “隨著贝贝长大,老师他后悔了。他告诉我,那个约定是错误的,他不该用恩情束缚我的未来。他说我还年轻,应该有属於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作为一个附属品活著。他想解除这个婚约。”
    “那老头儿……咳,你老师是个明白人啊!”
    路明非一拍大腿,赞同道。
    “但我拒绝了。”张乐萱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养育之恩?如果因为老师宽厚我就顺势违背诺言,那我张乐萱成什么人了?只要贝贝不开口赶我走,我就是他的守护者,这是我活著的意义。”
    路明非看著眼前这个固执得让人心疼的女子。
    她就像是一把被精美刀鞘锁住的利刃,明明可以斩断一切束缚,却甘愿为了一个陈旧的承诺,把自己画地为牢。
    “学姐啊。”路明非嘆了口气,他又重新瘫回了椅子上,不再是那副八卦的样子,而是少见地正经了起来。
    “虽然我没资格对你们的家事指手画脚,但我还是想说,你老师说得对。”
    张乐萱一愣,转头看向他。
    “包袱太重了,真的。”路明非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人这一辈子,背负的东西本来就多。背著恩情,背著责任,背著別人的期待。背著背著,你就忘了自己本来想去哪儿了。”
    他想起自己为了屠龙,他背负了太多不属於他的东西,最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报恩有很多种方式,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变成一个报恩的工具,这是最笨的一种。”
    路明非看著张乐萱,眼神清澈。
    “那个约定既然是你老师为了救你而立的,那他的初衷肯定是希望你活下来,活得好。如果你为了守约而活得像个苦行僧,那他救你有什么意义?”
    “放下吧,学姐。”路明非拿起茶壶,给张乐萱续了一杯茶。
    “贝贝那小子有唐雅,有兄弟,以后还会有更多。他不需要一个牺牲自己幸福来成全他的『童养媳』。他需要的,可能只是一个偶尔能去看看他,顺便请他吃顿烤鱼的大师姐。”
    张乐萱怔怔地看著杯中荡漾的茶水,路明非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打破了她心中那潭死守了十几年的静水。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所有人都在夸她重情重义,都在说她是史莱克的楷模。
    只有眼前这个看似颓废的男人,直接掀开了那层光鲜的外衣,告诉她:你活得太累了,也没必要。
    “放下么……”张乐萱低声呢喃。
    “是啊,放下未尝不好。”路明非伸了个懒腰。
    “当然,这只是我这个局外人的废话。学姐你听听就行,別往心里去。”
    这时,门外的贝贝和唐雅走了进来,霍雨瞳和王东儿也收拾好了东西。
    “大师姐,路大哥,我们该回去了。”贝贝笑著说道。
    “好。”张乐萱站起身,脸上的迷茫在一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温婉大气的內院首席。
    只是在临走前,她深深地看了路明非一眼。
    “路先生,你的话,我会好好想想的。”
    说完,她带著眾人走出了小店,融入了史莱克城的夜色中。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著他们远去的背影,尤其是张乐萱那略显孤单的白色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世上,怎么也有这种喜欢给自己找罪受的笨蛋呢?”
    他关上店门,熄灭了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