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里,寒风入冬,寂寥的冬景下天地间的荒草枯得像是一张细绒毛毯,隨风吹拂好似天神的手在抚摸,沿著天边一线在人眼前徐徐铺开。
    一锄头下去,田间的土被鬆开了少许,露出了里面黑色的泥土。
    夏有德擼起袖子,擦拭掉了额上的汗珠,然后看著这一路延绵都在鬆土准备挖渠的民夫。
    夏有德抬头望了眼天,此时也恰好到了正午,是要放饭的时间。
    “使君,此时可否放饭?”
    身边一个监督民夫的官员,上前对著夏有德屈身小心询问道。
    “嗯,允了,也將我的一份端来吧。”
    夏有德放了手中的锄头,看著这一片农地里的民夫们,一个个都脸上安稳,他的心中倒也舒坦了不少。
    夏有德將城中倖存的数万余百姓分了两批,一批在城內干活,一批在城外干活。
    城中的人主要是些妇孺老弱为主,负责拆毁烧毁废弃的房屋,清查粮仓,登户造册,还有清理尸体,再等日后进行分区重建,包括居民坊、商业坊、学馆、牙城等等。
    同时,夏有德还下令分了一批人去修筑城墙,加固城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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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外则由青壮疏浚河道,重筑河堤,重修道路,挖灌溉渠,此时也恰好农閒,算是碰上了好时候。
    只要你干活,就能领到吃的,就能养活家里。这样一来可以恢復城市发展,以工代賑;二来这些人忙起来就没了心思瞎想,也就能维持住治安。
    当然,那些实在干不了活的,还有无居所可去的病残之人,夏有德也暂时设置了病坊,每日给粮,又给了冬衣一套以维持。
    此外,由於此前屠城,城中已没了几家大户,所以那些遗留下来的家財就全让夏有德抄了,然后又用来分粮。
    不过这些事情大多都很简单,一两日便可安排。
    夏有德最担心的还是修渠,虽然他知晓一些概念,但对这种事情的细微末节却是疏漏更多。
    毕竟自己当初学的专业也不是修渠种田,从未有过实践,纸上得来还是终觉浅。
    所以他特意让兄长从那些存留的官吏中挑选了一些曾经有治河经验的,让他们从中协调,完成城外的农田修渠和河道加固。
    其中一个叫周瑋的官吏,倒是对此事颇有些见地。
    他建议先治沅水,採取清淤裁弯的办法,將河泥用来做两岸的堤基,弯道开直河,並弃旧弯造田。
    隨后他对修渠的建议则是陂塘和支渠,通过在低洼处筑土坝以做灌溉之用,以及浚旧渠,开新渠。
    周瑋的建议,夏有德和一眾官员经过思考最终採纳,大家一致都觉得可行。
    隨后夏有德便將周瑋设为了司仓参军,並总理农田和治河一类的事务。
    夏有德对於这些东西都是一知半解,自己插手其中,只会事倍功半,他索性乾脆放手,把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夏有德就只需要身披红袍官服,跟隨著这些人一起,同干活、同吃住、然后不忘再亲临各处慰问,给热粥薑汤,有功者赏钱米,如此一来城中就可日渐安定。
    夏有德还刻意將军民打散,让军中的队伍有民,让民中的队伍有军,虽然仍会有小摩擦和隔阂,但总体上还是增加了双方感情,让军心民心皆稳。
    此外,夏有德还按照之前登户的册籍,將城外大量的无主田按丁口继续授田,並强令耕种,不得拋荒。当然这些田大多都没有军田好。
    最肥沃的河边地和靠渠的土地都设为了军屯农场,由军户接管。
    “嘶……哈……”
    一口热乎的薑汤入腹,曾经觉得与糟糠无异的东西,如今喝来,夏有德却也觉得是这般金贵。
    他看著在地里干了半天活的人们,一个个都席地而坐,面朝著苍黄的天空,背朝著隨风浮动的荒草,夏有德很想知道此刻这些人的脑海中在想些什么。
    其中某个年龄稍长的老人,对著碗里的薑汤喝了许久,他的嘴唇挨著碗边,用粗糙的手抵过碗边残留的汤水,然后又再一次放入嘴中含了含。
    夏有德瞧著这一幕,却是颇为感慨,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此前翻开史书时,一句强雄贵功业而贱人命,就將这一个时代的喜怒哀乐全都概括。
    那些隨时代洪流而埋葬在浪潮下的人们,却不够具体,也无人在意。大家渴望见到英雄建功立业,却无人在乎他们的苦难。
    如今想来,再华贵的宫殿,再丰功的伟绩,也遮盖不了百姓苦难的事实。
    他们不是书上轻飘飘的一句话,那也並不是一个『百姓』就可以隨意包容的一生。
    这一路的顛沛流离,一路的生离死別,却没有人替这群人说话。
    “使君!使君!”
    身后,几个青袍的官员身后跟著几名士卒从人群中攛掇了出来。
    “何事?”
    夏有德起身,没了刘保儿和夏有仪在身边,確实是诸多不便。
    可惜他让刘保儿动身往荆州去接贺氏兄妹了;而夏有仪则是被他派去了澧州城下採买稻种、茶种,以此拓宽商道,引商入朗,发展贸易。
    “何事?竟如此心急?”
    “使君,无事,其实也不甚要紧……是原来居此地深山乡野的蛮夷,听闻使君为人温和大义,多有扶持贫弱,不少携家眷出山,渴求庇佑。”
    “这是为何?”
    “其实此前,这里的蛮夷之民多为溪洞蛮,被雷家贼子驱赶屠戮,掳掠了他们的土地和女人。这些蛮子大多不从雷家,不肯予赋税,故而惹恼了……”
    “这些蛮子在深山躲藏了十数载,许是前些夜里见到了战火,他们以为雷家没了,便不想再躲山里吃苦……”
    其中两个官员,他们一一声音都愈讲愈低,生怕提到雷家会惹了这位新上位的怒火。
    但夏有德不在意这些,只是让他们带路,隨后就在城下的郊野见到了一群衣衫襤褸的人,这群人足有数千眾,但除了衣著,却是与汉人看著相差无几。
    夏有德在路上想了许多拉拢人心的话语,可看到这群人纯洁的眸子中,一份份渴望安稳的情绪快要递出眼眶时,夏有德又默然在了原地。
    一个溪洞蛮的老者领先走了出来,他献上了一个项炼和手杖,上面的符文和风化痕跡犹能看出它们曾歷经的沧桑岁月。
    “我等……愿奉您为大首领,只求庇护我等,免再受流放山野之苦。”
    “尔等亦为治下子民,今后同甘苦,共进退。”
    不知怎的,夏有德瞧见身后一个孩童,他的表情十分天真,亦十分纯粹。
    他想到了薛湛,想到了梁震,想到了杨师厚。
    最后,他却莫名想起了曾经读到过的一句诗。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