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冈茂一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他站在富丘中学的校门口,看著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生,嘴巴张著,一时半会儿合不上。
    “那个,田冈教练,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已经確定了,高中去湘北。”
    流川枫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討论的事情。
    田冈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湘北。公立学校,篮球部默默无闻,去年连县大赛都没打出什么名堂。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烦躁压了压,声音儘量保持平稳。
    “是因为安西教练吗?”
    田冈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前年的三井寿,去年的宫城良田,都是因为安西教练才去了湘北。那个白髮胖老头像是有一块磁铁,专门吸走他看中的球员。
    田冈每次想到这件事,牙根就发痒。今年他特地提前行动,搞定了樱木后就来找流川枫,就是怕夜长梦多。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不是。是因为湘北离家近。”
    田冈的嘴巴又张开了。他盯著流川枫的脸看了三秒钟,想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跡。
    离家近。不是安西教练,不是学校的篮球传统,不是设施条件,不是奖学金。而是因为离家近。
    田冈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像被人往食道里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的那团棉花把他的声音全堵了回去。
    流川枫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田冈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前年三井寿,去年宫城良田,今年流川枫。
    三年了,他看中的球员一个接一个的去了湘北。
    三井和宫城是因为安西教练,他认了。安西教练是国手,是传奇,他比不过。
    但流川枫是因为离家近。离家近。这三个字像三根针,一根一根地扎进田冈的心里。
    他转过身,朝车站走去。走了几步,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幸好还有樱木。
    流川枫没了,但樱木还在。樱木答应了他的招揽,樱木没有因为“离家近”这种理由拒绝他。
    田冈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鬆了一口气的那种肌肉鬆弛。他加快了脚步,要赶紧回学校,樱木的事不能再拖了。
    陵南高校的理事长办公室里,理事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搭在扶手上,肚子把衬衫撑得有些紧,领带系得很正,表情很平静。
    田冈坐在他对面,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已经说了十分钟了,从樱木的身高弹跳说到篮板嗅觉,从篮板嗅觉说到防守意识,从防守意识说到两个月从零基础打到县大赛半决赛的成长速度。
    他把笔记本翻开摊在理事长的办公桌上,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数据被他一条一条地指过去。
    理事长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笔记本上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
    “田冈教练,去年你提出特招仙道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理事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结果去年的县大赛,咱们陵南的成绩一般,才八强。
    而今年才刚结束的县大赛,总算是打进四强了。但连全国大赛的门都没进去。”
    田冈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想说仙道和鱼住两个人扛著球队打进了四强已经很不容易了,想说仙道还在成长,想说球队的阵容还需要时间磨合。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因为理事长说的是事实。
    成绩就是成绩,没有打进全国大赛就是没有打进全国大赛,说再多理由都没有用。
    “这个叫樱木的孩子他不一样。”
    田冈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力度没有减。
    “他接触篮球才两个月。两个月就能打成这样,若不是鞋子的原因,今年的国中县大赛冠军就是他们学校的了。理事长,你想想,再给他一两年的时间,他会成长成什么样子。”
    理事长的手指停下了。
    “田冈教练,咱们学校不是善堂。特招名额有限,奖学金是给成绩好的学生的。你说他天赋好,我相信。但天赋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学费交。
    如果是棒球的话,说实话,我还能向校董事会那边据理力爭,爭取一下挤出一个特招名额。但是篮球的话………”
    理事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等他能打出成绩来,再说吧。”
    田冈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后脊背在发凉。
    他听懂了理事长的话,篮球在日本这个国度终究是小眾体育,不像棒球那样受眾群体广大。
    普通受眾的人群討论更多的是甲子园,而不是篮球的夏季全国大赛或者冬季选拔赛。
    而且等樱木打出成绩来,这是明显的拒绝了。等樱木打出成绩来,那是其他学校的事了。
    田冈从理事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垮掉了,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停下来,双手撑在窗台上,低著头,肩膀塌著。
    今年自己看中的目標,颗粒无收。
    三井去了湘北,宫城去了湘北,流川枫去了湘北,他一个都没捞到。
    唯一一个答应了他的樱木,他还从理事长那里拿不到特招名额。
    他想起樱木的天赋,心性,那种对篮球的渴望,他执教这么多年没见过第二个。
    田冈从窗台上直起身,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步。
    要不要自掏腰包?田冈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帐,陵南一年的学费、入学金、制服费、教材费,再加上生活费。
    可是他一个高中教练的工资养家餬口只能说刚刚好,根本挤不出多余的钱来。
    他每个月要还房贷,要交孩子的补习费,要应付家里的各种开销,工资条上的数字还没在手里捂热就被分配得一乾二净。
    自掏腰包给樱木交学费?他连给自己多买一件外套都要犹豫半天。
    田冈靠在墙上,后脑勺抵著冰凉的墙壁,闭上了眼睛。他不想放弃,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过了几天,田冈和樱木在和光中学附近再次见面。
    田冈看著樱木那张充满期待的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犹豫了好一会儿,终於开了口。
    “樱木同学,特招名额的事,学校那边还是没有批下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语速比平时慢了一半。他
    樱木愣住了,然后他的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那就不能和柳井一个学校了。
    田冈看著樱木那张迅速暗淡下去的脸,以为他在难过不能来陵南上学和打球。他在心里嘆了口气,犹豫了一下,做了一个决定。
    “樱木同学,马上就是暑假了。我们陵南的篮球队不放假,会进行暑期训练。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来陵南和我们一起训练。”
    樱木的眼睛顿时亮了。
    县大赛结束后,和光中学三年级的学生不能和篮球部一起训练。武田老师说过,三年级的要准备升学考试,在篮球部的活动停止。
    樱木正愁找不到地方打球,愁了好几天了。现在田冈教练说可以来陵南训练,他感觉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瓶水。
    “真的可以吗?”樱木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可以。”田冈看著樱木那张重新亮起来的脸,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樱木用力地点了点头。
    田冈看著他那个笑容,在心里嘆了口气。
    特招名额的事他还会继续爭取。理事长那边,他还会再去谈。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他田冈茂一看中的球员,从来没有轻易放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