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八號,今儿是我人生中重要的一天。
    天还没亮,就没有了困意,索性直接起来,看了下闹钟凌晨4点整,我走出房间,爸爸妈妈也都早起来啦。
    “小,起来啦。”妈妈说道。
    “嗯”
    “那行,你把昨儿新买的那套衣服,鞋子都拿出来。”
    “昨儿都试过啦,合身。”
    “你再拿出来看看,衣服是否褶皱,鞋子还需不需要擦一下。”
    “好”
    ……
    到我来到小会家楼下时,8点半。
    我抬头看看三楼的窗户,窗帘还拉著。
    我整理一下衣服,便上楼,到了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敲门。
    开门的是小会的妈妈。她穿著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一种不太自然的笑——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是在练习。
    “来了?进来吧。”
    “谢谢阿姨。”
    我进门后先將手里提的东西放下,打量下房间。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沙发上的坐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摆著水果、瓜子、糖。
    小会的爸爸坐在沙发上。他看起来比小会妈妈老很多,头髮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看到我进来后,他从沙发站起来,伸出手。
    握过手后,我感觉到他的手很乾,骨节粗大。
    “坐。”
    等小会的爸爸坐下后,我也坐下。
    小会从里屋出来了。穿著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髮扎了两个辫子,脚上是一双白色的皮鞋,新的,鞋底还发亮。她看了我一眼,低下头,走到妈妈旁边,坐下来。
    “小会,去给小陈倒水。”她妈妈开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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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在我面前。水倒得太满,溢了一些在茶几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
    “陈哥,喝水。”
    “谢谢。”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
    小会的爸爸开口了。“陈木,你家是哪儿的?”
    “陈王庄。”
    “陈王庄?我知道,过了河就是。”
    “对。”
    “你爸身体咋样?”
    “老毛病,肝硬化。”
    小会的爸爸点了点头,没再问。
    小会的妈妈开口说道,“小陈,你和小会的事儿,你跟你爸妈商量好了吗?”
    “商量好了。”
    “你爸妈啥意见?”
    “我爸妈没意见。”
    “那你打算啥时候办?”
    “阿姨,我跟小会商量过,想明年春天。”
    “春天几月?”
    “三月或者四月。看日子。”
    小会的妈妈看了小会的爸爸一眼。小会的爸爸点了点头。
    “行。那就依你。”小会的妈妈说,“彩礼的事,我跟小会爸商量了。我们不要。”
    “阿姨……”
    “听我说完。”她打断我,“我们不要彩礼,不是小会不值钱。是我们怕。怕要了彩礼,到了你家受委屈。我们不要,你对她好一点。”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会坐在妈妈旁边,低著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她不知道什么叫彩礼,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她知道妈妈在说什么,因为她的眼眶红了。
    “阿姨,你放心,我会对小会好的。”
    “你说了不算。”小会的妈妈看著我,“你做了才算。”
    中午在小会家吃的饭。
    小会的妈妈做了六个菜,有鱼有肉。小会的爸爸吃得不多,每样菜夹了一筷子,然后放下筷子,看著我们吃。小会吃得很慢,一粒一粒的,像在数。
    吃完饭,小会送我下楼。她走在我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离我很近,但没有碰我。
    “陈哥。”
    “嗯。”
    “春天是哪个月?”
    “三月。”
    “三月几號?”
    “还没定。看日子。”
    “那陈哥看了告诉我。”
    “好。”
    她站在楼梯口,看著我。“陈哥,你春天来娶我?”
    “来。”
    我看见她笑了。虽然眼泪掉下来了,但她还是在笑。
    回家路上,我脑子里一直想著小会妈妈那句话——“你说了不算,你做了才算。”
    到家的时候,妈妈在厨房做饭。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戏曲频道。
    “回来了?”妈妈从厨房探出头。
    “嗯。”
    “小会家咋说?”
    “春天办。他们不要彩礼。”
    妈妈沉默了一下。“那咱不能不给。人家不要是人家的事,咱给是咱的心意。六万六,图个吉利。”
    “妈,咱家哪有六万六?”
    “你不用操心,我跟你爸攒了点,再借点。”妈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没有说话。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妈妈繫著围裙,正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篤篤,像心跳。
    晚上,我躺在床上,掏出手机,打开小会的对话框。
    “小会,春天,三月。”
    她很快回了。“好。陈哥,我等你。”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闭上眼睛。春天三月份,只有不到四个月时间啦。
    ……
    在工地生活一切照旧,这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操作工的喊声,声音都劈了:“陈工快来!八號桩!孔壁塌了!”
    我心里一沉,拿著对讲机往外跑,跑到的时候,打桩机已经停了。钻杆还插在孔里,但孔口周围的土塌了一大片,泥浆混著碎土往外涌,像一锅煮开的粥。
    操作工老马脸白得像纸。“钻著钻著,突然就塌了。我干了十五年,没见过这种土。”
    我弯腰蹲下来,抓了一把塌出来的土。湿的,黏的,手指搓开,里面全是细沙。流砂层。勘察报告上说有流砂层,但没说这么浅。设计桩长十五米,现在打到十二米就塌了。剩下的三米怎么打?
    老胡赶到了。他站在塌孔边上,看了几分钟,掏出手机打给勘察单位。“叶工,你们补勘的结论什么时候出?我们这边塌孔了,流砂层比你说的浅。”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老胡的脸色很难看,“一周?我等不了一周。三天,最多三天。”
    掛了电话,老胡看著我说。“先別打了,等补勘结果。”
    “胡总,工期……”
    “工期的事我来跟周总说。”
    我没再说什么。站在塌孔边上,看著那滩泥浆。老马蹲在旁边,手里拿著烟,没点。“陈工,这活不好干了。流砂层,搞不好要换工艺。”
    “换什么工艺?”
    “衝击钻。或者做护壁。都得加钱,加时间。”
    加钱,加时间。甲方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两个词。
    晚上回到宿舍,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小会那边,你帮我盯一下。我这边忙,回不去。”
    “你忙啥?春天就要办事了,你不回来看看家具、订酒席?”
    “妈,工地出了点儿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严重吗?”
    “处理好了就没事。”
    “好。小会那边我帮你盯著。”
    掛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这时手机振了下,小会发的消息。
    一张照片,毛绒兔子放在窗台上,背景是黄昏的天空。
    “陈哥,兔子看晚霞。”
    “好看。”
    小会很快回了一个笑脸。
    看著那个笑脸,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