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真快,今天就要带小会回家见爸妈啦。一早,我就起来对著宿舍的镜子打扮。
    小刘从上铺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陈哥,你今天紧张不?”
    “不紧张。”
    “你骗人。你昨晚翻来覆去一晚上,我都没睡好。”
    我没接话。昨晚確实没睡好,但不是紧张,是说不清楚的那种感觉。像等著上考场,卷子还没发,心里已经跳得不行。
    手机响了。妈妈打来的。
    “小,你们几点到?”
    “十点左右。”
    “妈买了排骨,还有鱼。你爸一早起来就在门口转,问了好几遍了。”
    “知道了。”
    “路上慢点骑,別著急。”
    “嗯。”
    掛了电话,我拿起钥匙和钱包,走出宿舍。电动车在楼下停著,车座上落了灰。我用袖子擦了一下,骑上去,发动。
    先去接小会。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门口了。穿著一件粉色的裙子,就是照片里那件,领口有一圈小花边。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凉鞋,头髮扎了两个辫子,一边一个,像小学生。
    看到我,她低著头走过来,走到跟前才抬起头。
    “陈哥。”
    “上车。”
    她坐上来,两只手捏著我腰两边的衣服。今天捏得比平时紧,手指有点抖。
    “紧张?”我问。
    “嗯。”
    “別紧张。我爸妈人很好。”
    她没说话。风从前面灌进来,把她头髮上的香味吹到我鼻子里。不是香水,是洗髮水的味道,很淡,像某种花。
    从县城到我家,骑电动车要四十分钟。出县城的时候,路上车多,我骑得慢。小会坐在后面,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被顛簸晃得歪一下,手上的力道就紧一分。
    “小会。”
    “嗯。”
    “我爸妈问你话,你不想回答就不回答。我帮你答。”
    “好。”
    “他们让你吃东西,你就吃。不想吃就说不想吃。”
    “好。”
    “別怕。”
    “有陈哥在,不怕。”
    我愣了一下。她说的不是“不怕”,是“有陈哥在,不怕”。
    我没接话,继续往前骑。
    我家在村东头,红砖墙,铁门,门口有一棵槐树。我把车停在门口,小会下了车,站在我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妈妈从屋里出来了,围裙还系在腰上,手在围裙上擦著。
    “来了来了!”她走到小会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这就是小会吧,长得真俊。”
    小会低著头,没说话。
    “妈,进去说。”
    “对对对,进去进去。”妈妈拉著小会的手往里走。小会被她拉著,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跟她点了点头。
    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子有点发黄,但熨得很平整。头髮梳过了,还打了点髮胶。看到小会进来,他撑著沙发的扶手,慢慢站起来。
    “来了。”
    “爸,这是小会。”
    “叔叔好。”小会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好,好。”爸爸又坐下了,他的腿撑不了太久。他坐在那里,看著小会,眼眶有点红。
    妈妈在旁边张罗:“坐坐坐,別站著。小会你喝什么?茶还是白水?”
    小会看了我一眼。
    “白水就行。”我说。
    “好好好,白水。”妈妈去倒水了。
    我拉著小会坐在沙发上。她坐得很规矩,腰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爸爸坐在对面,看著她,又看著我。
    “小木,你也不小了。”爸爸说,声音很轻,带著那种中气不足的虚弱。
    “爸——”
    “让我说完。”他咳了一声,“你带姑娘回来,爸高兴。爸就想著,能在闭眼之前,看到你成家。”
    “爸,你说啥呢。”
    “我说实话。”他看著小会,“小会,我这个儿子,不会说话,不会来事,但他是个好人。你跟了他,他不会亏待你。”
    小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叔叔,陈哥好。”
    爸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
    妈妈端著水走过来,放在小会面前。“小会,喝水。”
    “谢谢阿姨。”
    妈妈又转身去厨房了。我听到她在厨房里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来是在跟王姨说,人来了,挺好的,白白净净的。
    午饭很丰盛。排骨,鱼,鸡,好几个菜。妈妈忙了一上午,围裙上全是油渍。她一直给小会夹菜,碗里堆得冒尖了还在夹。
    “阿姨,够了。”小会说。
    “多吃点,你太瘦了。”
    小会低头吃饭,吃得很慢,一粒一粒的。妈妈看著她,嘴角一直带著笑。爸爸也看著她,没怎么吃,筷子拿在手里,偶尔夹一口。
    吃完饭,妈妈拉小会去里屋看相册。我跟爸爸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钟在墙上走,滴答滴答的。
    “爸,你身体咋样?”
    “老样子。”他顿了一下,“这姑娘,挺好的。”
    “嗯。”
    “你別欺负人家。”
    “我不会。”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下午两点,小会要午睡了。妈妈把里屋的床铺好,让她躺下。我坐在客厅里,跟爸爸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戏曲,爸爸喜欢听,我听不懂。
    妈妈从里屋出来,坐在我旁边,压低声音。
    “小,这姑娘听话。你好好对人家。”
    “知道了。”
    “你跟她说了没?啥时候办事?”
    “妈,才见了几次。”
    “几次够了。你爸这样,你还等啥?”妈妈的语气急了起来。
    “妈,我没等。我就是想再处处。”
    “处处处,你处处到什么时候?”妈妈的声音大了,又赶紧压下去,“你爸今天高兴,你看到了?他多久没笑过了?你要是把事儿办了,他能高兴一年。”
    我没说话。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妈妈站起来,“你自己想清楚。”
    下午四点,小会醒了。她走出里屋的时候,头髮有点乱,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她走到我旁边,揉了揉眼睛。
    “陈哥,回家吗?”
    “回。”
    我跟爸妈打了招呼,带著小会走出门。妈妈送到门口,拉著小会的手不放。
    “小会,下回再来。”
    “好。”
    “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好。”
    妈妈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我没说话,骑上电动车,小会坐上来。
    往回骑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
    “陈哥。”
    “嗯。”
    “你爸妈好。”
    “嗯。”
    “阿姨给我看照片。陈哥小时候。”
    “我小时候什么样?”
    “胖。”她说。
    我笑了一下。“现在不胖了。”
    “现在瘦。陈哥辛苦了。”
    又是“陈哥辛苦了”。这四个字她说过很多遍,但这次听起来不一样。也许是因为今天见了我的爸妈,也许是因为她在相册里看到了小时候的我。
    我不知道。
    我继续往前骑。
    送她到家楼下的时候,她下了车,站在楼梯口,看著我。
    “陈哥,今天开心。”
    “我也是。”
    “陈哥再见。”
    “再见。”
    她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陈哥,你跟叔叔说,我会好好吃饭。”
    “好。”
    她上去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她在看。
    手机震了。妈妈发的微信。
    “小,小会到家了吗?”
    “到了。”
    “这姑娘挺好的。你好好对人家。”
    “知道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骑上电动车,往工地骑。
    风从前面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我眯著眼睛,脑子里反覆转著爸爸那句话——“你別欺负人家。”
    欺负。这个词用得不对。我不会欺负她。但我能让她过得好吗?我不知道。我连自己都过不好,我怎么让別人过得好?
    回到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工地上安安静静的,工人们都下班了。塔吊的灯还没开,吊臂悬在半空中,像一个沉默的人。
    我走进办公室,坐下来。桌上摊著下周的施工计划,还没排。我拿起笔,又放下了。
    手机亮了。小会发的语音。
    我点开。
    “陈哥,今天穿的新衣服,陈哥爸妈喜欢吗?”
    我按住语音键,说了一句:“喜欢。”
    发出去。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休息片刻后,我拿起笔,开始排下周的施工计划。
    星期一,西区顶板钢筋绑扎。星期二,验收。星期三,浇筑。
    一行一行地写。
    写完以后,我把计划表贴在墙上。
    站起来,戴上安全帽。
    走出办公室。
    天已经黑了。工地上只有几盏鏑灯亮著,照著基坑和材料堆。
    我站在那里,看著那片灰白色的底板。
    手机又震了。小会发的。
    “陈哥,晚安。”
    我回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我转过身,朝宿舍走去。
    身后的工地在黑暗中沉默著,像一个巨大的、没有声音的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