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阳刚踏进家门,便將去洪飞家打探的结果,一五一十讲给了李酉。
    一直悬著心的李酉,听罢两眼仿佛发亮,黄白脸上骤然泛起红晕,似乎已经看见红烛高照、喜字贴门的光景。
    他一想起洪飞,心头就暖烘烘的。
    那姑娘生得极是清秀善良,明明目不能视,可一举一动温婉嫻静,不笑时也带著几分温顺,叫他一见便再也放不下。
    此刻李酉紧紧攥著乔阳的胳膊,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乔大哥,我就知道飞飞心里有我!这么一来,我俩很快便能拜堂入洞房了!”
    看著李酉这般欢喜模样,乔阳语气又沉了几分:
    “你先別高兴得太早。洪家父母不愿把飞飞许给旁人,不代表就肯鬆口让她嫁你。”
    一旁端著热水进来的苏月也跟著点头,眉宇间满是担忧:
    “我也觉得这事没那么顺当,乡下老辈人对没眼人成亲的偏见,对父母包办的固执,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化开的。”
    方才还满心欢喜的李酉,瞬间像被戳破的皮球,浑身力气都泄了个乾净。
    他脸色发白,慌得手足无措,紧紧抓住乔阳的衣袖:
    “那、那可怎么办?大哥,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总不能眼睁睁看著飞飞被別人抢走……”
    乔阳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往日算命先生那套装神弄鬼的虚浮做派:
    “从今往后,这件事上咱们不摆卦、不算命,只认一个理——新《婚姻法》。谁想包办婚姻、拆散有情人,咱们就找官方做主,用律法去討公道!”
    “事不宜迟,夜长梦多,现在就走!”
    话音落下,乔阳便搀扶著心神不寧的李酉,顶著腊月寒风,直奔乡公所而去。
    乡公所內人声嘈杂,笔墨翻动之声不绝於耳。
    工作人员对这两个突然闯入的盲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当是乡下跑来问事的百姓。
    乔阳定了定神,挺直腰板,声音清朗有力:
    “同志,我们要反映情况,有人包办婚姻,违反新《婚姻法》……”
    话未说完,戴一顶旧棉帽的工作人员便不耐烦地挥手驱赶,语气刻薄:
    “正忙著呢!没看见一屋子公务?自打婚姻法公布,天天都是婚姻琐事,一边等著去,別在这儿添乱!”
    李酉本就心中发慌,被这一顿呵斥,当即缩了缩脖子,半个字也不敢再说,只下意识往乔阳身后躲去。
    周围几人抬眼瞥了瞥两个盲人,嘴角勾起几分轻蔑笑意,低声交头接耳,满是不屑。
    乔阳却半步未退,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依旧沉稳:
    “同志,我们情况特殊。我师弟李酉与师妹洪飞两情相悦,却被双方父母强行阻拦,甚至私自將姑娘许给他人……”
    “没眼人?”
    那工作人员终於慢悠悠抬起头,上下打量二人一番,语气里的轻视几乎要溢出来,“我说你们俩,自己都顾不住自己,还谈什么娶妻嫁人?別异想天开了。”
    一句话如冰锥狠狠扎进李酉心口,他身子猛地一颤,脚下一个踉蹌,险些栽倒在地,眼眶瞬间红了大半。
    乔阳脸色骤然变冷,周身气压一沉,字字鏗鏘:
    “同志,《婚姻法》写得明明白白,婚姻自由,人人平等,不分健全与残疾!岂能因我们眼瞎,便要被人隨意拆散、任人羞辱?”
    这话让乡公所內瞬间安静下来,一个年长些的工作人员放下笔,皱著眉打量二人,语气敷衍:
    “小伙子,不是我们不帮忙。两个没眼人凑成一家,谁照料谁?这本就是家务琐事,回村里调解一番便是,何必跑到乡里来闹?”
    “这不是家务事,是公然干涉婚姻自由,触犯律法,必须由政府主持公道!”乔阳声音陡然提高,正气凛然。
    “知道了知道了,大道理谁不懂!”先前那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打断,挥著手如同驱赶蚊虫,“情况记下了,回去等信儿!別挡著其他人办事,赶紧走!”
    说罢,便再无人理会二人。
    李酉死死抓著乔阳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乔大哥……他们、他们不管我们……这世道,难道就没有我们没眼人的活路吗?”
    乔阳沉默片刻,一股怒火与憋屈堵在喉间。他原以为手握法理,便能討回公道,未曾想进门便受冷遇,入耳之声儘是敷衍与轻视,连半句真心劝解都没有。
    半晌,他猛地攥紧拳头,高声道:
    “乡里不管,咱们就去县里!师弟,跟我走,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没有说理的地方!”
    一路上,李酉心神不寧,满心都是绝望与不安。
    乔阳却始终沉稳,时不时低声安抚他:
    “別怕,咱们占著理,谁也拗不过国法。你与洪飞真心相爱,不偷不抢,任何人都別想强行拆开你们。”
    待到入了县城,周遭人声嘈杂,车马络绎不绝。
    二人一路打听,终於寻到县政府民政科的门口。
    乔阳扶著李酉站定,面对上前询问的工作人员,不卑不亢:
    “我们有冤屈要申诉,事关婚姻自由,还请领导为我们做主!”
    工作人员见二人衣衫朴素却神色诚恳,不似无理取闹之辈,便將他们领进了办公室內。
    见到民政科负责人,乔阳上前一步,將李酉护在身侧,將事情始末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来:
    “领导同志,我叫乔阳,身旁是我师弟李酉。他与师妹洪飞先前一同学艺,朝夕相处,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
    可女方父母却因二人都是没眼人,百般阻挠,强行反对这门亲事,甚至不顾洪飞意愿,私自將她许配他人,还对我师弟恶语羞辱,践踏他的心意!”
    屋內眾人皆是一怔,原本低头处理公务的工作人员纷纷抬眼看来,神色从最初的好奇,渐渐转为凝重。
    乔阳继续讲著:“新婚姻法早已明令,婚姻自主,禁止包办买卖,父母不得干涉子女婚姻!
    我们今日前来,不求钱財,不求特殊关照,只求领导能为民做主,出面劝说双方家长,成全我师弟与洪飞姑娘。
    他俩虽是盲人,却心向光明,彼此扶持,定能好好过日子。”
    乔阳一番话,有理有据,情真意切,既有律法撑腰,又含满腔赤诚。
    有人暗自点头,有人面露同情,连先前略带轻视的目光,也彻底收敛。
    李酉再也压抑不住心中委屈与期盼,红著眼眶,声音哽咽,颤声补充:
    “领导……我和飞飞是真心的……我们眼盲,可心不盲,我们能过日子,能互相照顾……求您,求您帮帮忙……”
    他声音哽咽,仿佛字字泣血,听得在场之人无不心头一震。
    民政科的负责同志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站起身,看著眼前两个相互搀扶的盲人,语气掷地有声:
    “你们说的情况,我们全部记下了!包办婚姻、干涉婚姻自由,这是国家明令禁止的违法行为!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们民政科管定了!”
    李酉听罢浑身一抖,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了下来。
    乔阳刚鬆一口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一个尖利的嗓音响起,让屋內气氛瞬间骤变——
    “长官领导,可不能听这两个瞎子胡说八道!洪飞的婚事,我们洪家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