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这日,日头刚一西斜,乔阳便同林海回了客店。
    前脚刚踏进院门,堂屋里的喧譁声就先飘了过来。几个常来走动的街坊围坐在桌旁,喝茶閒聊,好不热闹。
    其中一个瘦高汉子,长脸大眼,颧骨略高,拍著桌子一口咬定,刘备的军师是诸葛亮;
    对面一个胖老头,圆头圆脸,满脸富態,却梗著脖子硬说那军师叫孔明。
    两人各执一词,爭得面红脖子粗,谁也不肯让谁。
    林海听得直皱眉头,乔阳在旁忍不住轻笑一声,开口劝道:
    “二位老哥不必爭执,诸葛亮与孔明本就是同一个人。诸葛是复姓,单名一个亮字,孔明乃是他的字。
    就如同司马懿字仲达一般,只是咱们这一带少见复姓,大伙才一时分不清。”
    “啥?还有四个字的名儿?”瘦高个眼睛瞪得溜圆。胖老头也是一脸將信將疑。
    正闹著,掌柜提著铜壶过来添水,笑著打圆场:
    “別急著吵,一会儿庄老先生要来打水,他可是城里有名的老学究,让他给评评理——谁输了,可得买盒烟来请大伙儿尝尝!”
    不多时,一位身著长衫的老者提著水壶走了进来。
    庄老先生鬚髮皆白,面容清癯,架著一副旧圆框眼镜,一看便是读过书、有体面的人。
    听眾人把前因后果一说,他看向乔阳的目光里,当即多了几分讚许:
    “这位先生说得丝毫不差,诸葛亮与孔明確係一人,《三国志》之中记载得明明白白。”
    说罢,老先生又好奇地打量著乔阳,拱手问道:
    “先生见识不俗,不知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待乔阳自报姓名,庄老先生手中水壶猛地一晃,热水险些洒出:
    “莫非……您就是当年唐山吴老太爷亲封的『京东乔大师』乔阳先生?”
    乔阳含笑点头:“正是在下。”
    庄老先生当即转过身,一把拉住掌柜,高声道:
    “你这小店,今日可是蓬蓽生辉啊!想当年吴老太爷重金悬赏,多少算命先生都栽了跟头,唯独乔大师一语道破天机,轰动一时!”
    旁边开杂货铺的老板,圆脸短须,盯著乔阳细看片刻,也笑著开口:
    “没想到乔大师这般年轻。我常年往唐山万鑫商行跑货,前几日还听那老板夸讚,说你给他女儿合婚合得极好,如今小两口和和美美,生意也越发红火。”
    眾人一听,眼中皆是发亮,看向乔阳的神情,顿时多了几分敬畏。
    掌柜连忙拱手作揖,连声道:
    “乔先生与我相交多年,我只知您为人仗义,却不知您有这般通天本事,真是失敬,失敬!”
    乔阳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又指了指身旁林海:
    “我不过是个小辈,论真本事,可比不上林先生。他老学问深厚,只是性子沉稳,不爱像我这般出头罢了。”
    “既然都是敬佩,那就別光动嘴。”
    庄老先生笑著朝掌柜道,“今日中秋,快把我存在你这儿的龙井沏上,你再端一盘新做的五仁月饼出来,咱们也好热闹热闹。”
    乔阳闻言亦是一笑:“我和林先生本就打算在店里过节,如今既遇上诸位,不如由我们二人做东,劳烦掌柜备上几样酒菜,大伙儿开怀畅饮几杯。等酒酣耳热,我们再唱两段大鼓书助兴!”
    眾人一听,无不欢喜,掌柜连忙招呼著伙计下去张罗。
    不多时,一轮明月自东方升起,清辉如水,洒满整个院落。
    八仙桌上,红烧鲤鱼油光鋥亮,酱香肘子色泽红亮,新蒸的螃蟹橙黄饱满,又配上几碟青翠时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那盘五仁月饼置於月光之下,青红丝、冰糖、瓜子仁隱约可见,香气扑鼻。
    眾人推杯换盏,笑语喧天。
    酒过三巡,林海率先起身,手持梨花板,开口便是一段《草船借箭》。乔阳怀抱三弦,指尖一拨,金戈铁马之声錚錚而起。
    庄老先生听得如痴如醉,不时拿著筷子轻敲桌沿,跟著节拍应和。
    待一曲唱罢,酒足饭饱,乔阳接过鼓板鼓锤,高声笑道:
    “我新编了一段大鼓书小段,名唤《月是故乡明》,今夜唱给诸位,权当助兴。”
    鼓点轻响,乔阳嗓音清亮温厚,其间又藏著几分淡淡的悵然:
    “一轮明月照寒窗,举头望月月又亮。
    四海漂泊谋生计,五更梦回旧时堂。
    他乡的月光再清亮,怎比故乡旧院墙?
    杯中酒,解愁肠,越喝心里越惆悵。
    夜里常回老地方,醒来唯有月未央……”
    唱至最后一句,院中的笑声渐渐淡去,只剩月光静静流淌。满座之人,皆被那一股浓浓的乡愁牵动,一时无言。
    一曲终了,街坊邻里陆续告辞离去。
    乔阳与林海正准备收拾鼓架三弦,一道略显侷促的身影快步上前,拦住了二人去路。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朴实汉子,脸上又是激动又是恳切,对著二人连连拱手:
    “乔大师,林先生!今日真是有缘,竟能在此地遇上二位!”
    乔阳温声问道:“这位老哥,可是有什么事相求?”
    汉子搓著双手,面露难色,语气沉重:
    “我是秦皇岛来这里做小买卖的。不瞒二位,我有个兄长,早年去东北从军,自那以后便音讯全无,是生是死,半点不知。
    这些年我也找过不少先生测算,可个个都说得含糊不清,没个准话。今日斗胆求大师一算,我兄长……他究竟还在不在人世?”
    乔阳与林海將他让进屋內,让他报上兄长的生辰八字。乔阳仔细轻掐,口中低声推算:
    “时辰喜財官,官喜印平安……”
    轻声念诵间,他眉头渐渐舒展,片刻后缓缓开口:
    “单看八字,令兄命格不弱,並无夭折之相,如今应当尚在人世,甚至说不定早已身居高位,小有成就。”
    汉子一听,眼中瞬间燃起希望,却又有些不敢相信。
    乔阳又道:“若想更稳妥,不妨再占一卦,定其吉凶。”
    汉子连忙点头,满脸虔诚。
    乔阳以六爻八卦起卦,卦象一出,竟是上上大吉,阳气充沛,生机旺盛。
    他脸上满是自信,对汉子讲:“卦象与八字相合,皆是吉兆。令兄不仅健在,如今天下太平,他定然平安无恙。
    用不了多久,或许便会衣锦还乡,你儘管放宽心。”
    汉子听罢,激动得眼眶泛红,连声道谢。慌忙伸手往口袋里摸,翻来翻去,只摸出几块零钱,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只觉这点心意太过寒酸,实在拿不出手。
    他略一沉吟,咬牙褪下手上一枚玉扳指,双手捧著递到乔阳面前,恳切道:
    “乔大师,我把钱都押在货物上,手头这点钱实在拿不出手。这枚扳指,是当年一位守东陵的老前辈送我的,说是清宫里流出来的物件,多少值些钱,还请大师收下,略表我一点心意。”
    乔阳笑著把那几块钱推了回去,又摆手拒绝了扳指:
    “老哥不必如此。今日中秋,本就是团圆佳节,我帮你测个平安,不过是举手之劳。钱你收回去,扳指也好生戴著。”
    见汉子仍在犹豫,乔阳温声笑道:
    “等日后令兄有了音讯,或是平安归来那日,你再来寻我。
    到时候,咱们摆上一桌好酒好菜,开怀痛饮,庆贺兄弟团圆,岂不是更好?”
    汉子连连称谢,珍重地將钱与扳指收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客房。
    林海对乔阳说:“你方才给那商贩算得很准,可他是秦皇岛来的生意人,我们多半再碰不上,他兄长的情况,终究没法知道了。”
    “是啊!”乔阳轻嘆,“我们做这行,本就是帮人解惑,结果如何並不重要。既然无缘再见,也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月光依旧如水,静静洒在院落之中。乔阳与林海相望一笑,这中秋夜里的暖意,比天边月色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