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廖尔是个活泼的小伙子,穿著和其他阿米什青年没什么区別。
    “您真是从外面来皈依的?”塞廖尔一边走一边问,脚步轻快。
    “嗯,听人说这儿的生活方式更贴近自然。”李昂点点头。
    “哈!那是外面人的想法。”塞廖尔踢开路上的一颗石子。
    “我们只是按老法子过日子而已。”
    社区的中心比李昂想的还要安静,房屋沿著道路鬆散地排列,每户之间隔著大片田地。
    有些房子旁边立著风车,叶片在阴沉的天色下缓缓转动。没有电线桿的世界异常安静,只能听见风声,远处牲畜的叫声,还有锯木头的声响。
    “那是米勒家的木工坊。”塞廖尔指著一栋较大的棚屋。
    门敞开著,能看见里面堆著木料,两个男人正合力把一块厚木板抬上工作檯。
    木工坊里飘著木屑的气味,地上铺著一层细碎的渣子。墙上掛著各种手工工具,有刨子、凿子、手锯,全都保养得很好。
    “日安,米勒伯伯。”塞廖尔朝年纪较大的那个男人打招呼。
    男人抬起头,五十来岁,他看了眼李昂,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和同伴调整木板的位置。
    “需要帮忙吗?”塞廖尔问。
    “不用,孩子。”米勒摆摆手,喘了口气。
    “这块橡木太沉了...以前这种料子多得是,现在得去三十英里外的伐木场才买得到,价格还翻了一倍。”
    李昂注意到工作檯旁边堆著几件做好的家具,一张餐桌,四把椅子,还有一个小柜子。
    做工很扎实,榫卯结构清晰可见,表面只上了一层清漆,露出木材本身的纹理。
    “这些要卖到镇上去?”李昂问。
    米勒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复杂。“以前是,现在...镇上的人都去买压合板的家具,便宜,样子也花哨。”
    说罢,便不再理会李昂,低头干活去了。
    塞廖尔带著李昂继续往前走,路过一片菜园时,他们遇到了一个正在整理篱笆的老人。
    “亚伯拉罕爷爷。”塞廖尔喊道。
    老人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会儿,才认出塞廖尔。“哦,塞廖尔啊,这位是?”
    “新来的,叫里昂,想学学咱们的生活方式。”
    亚伯拉罕点点头,撑著膝盖慢慢站起来:“学好啊...不过现在这日子,学了也不知道能过多久。”
    李昂注意到菜园里的土顏色有点不对,不是那种肥沃的深褐色,而是泛著灰黄。
    蔬菜长得也稀稀拉拉的,叶子发黄,个头偏小。
    “这土...”李昂蹲下身,抓了一把,土质很轻,捏在手里没什么黏性,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不行了,种了四十年,一年不如一年。”亚伯拉罕嘆了口气。
    “去年用了种子公司推荐的新品种玉米,说是抗病害,產量高。”
    他摇摇头,有些无奈:“长得是快,结的棒子也大,但味儿不对,餵鸡,鸡都不爱吃。”
    突然,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和车轮摩擦的刺耳声响。
    李昂转过头,看见田埂那边有辆装载著蔬菜的马车,一个轮子陷在泥坑里,车身倾斜。拉车的两匹马费力地踏著步子,鼻孔喷著白气。
    几个男人正从不同方向赶过去,有人拿著木板,有人拖著粗绳。
    “过去看看。”李昂说。
    马车陷得比看起来深,左后轮完全没在泥里,车轴已经贴地了。赶车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溅满了泥点,正急得满头大汗,用力拉著韁绳想让马匹发力。
    “別硬拉!马会受伤!先把货卸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喊道。
    年轻人跳下车,手忙脚乱地开始搬车上的蔬菜筐,周围已经聚了七八个人,大家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得用另一辆车来拉。”
    “谁家马车现在空著?”
    “雅各布长老家的在穀仓,但今天軲轆坏了,还没修好。”
    李昂站在人群外围,快速评估了一下情况,泥坑不算太大,但黏性很强。靠人力抬肯定费劲,但如果有足够的力量从合適的位置推...
    “让我试试。”李昂说。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对这个陌生人的出现感到好奇,塞廖尔摆了摆手:“里昂,这车可沉了...”
    “我知道。”李昂脱下外套递给塞廖尔,挽起衬衫袖子。
    体质提升到4点后,他还没正经测试过极限在哪里,现在正好是机会。
    他走到马车侧面,避开泥坑最深的地方。
    “你要干什么?”赶车的年轻人问。
    李昂没有说话,蹲下身,手掌抵在车轴上方结实的木质框架上。
    周围安静下来,大家都看著这个新来的金髮青年,眼神里混合著好奇,怀疑,还有一丝看笑话的意味。
    李昂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屈,腰部下沉。
    然后他开始微微发力,毕竟李昂也怕全力出手把马车掀飞出去了。
    起初几秒,马车纹丝不动,“不行就算——”有人刚开口。
    紧接著马车出轻微的嘎吱声,左侧缓缓抬起,然后李昂横移一步,直接把马车抬出了坑洼,砰地一声落回地面,震得周围一颤。
    周围一片吸气声。
    那个赶车的年轻人第一个开口:“你...你是怎么办到的?”
    “技巧。”李昂面不改色地扯谎。
    “槓桿原理,车轴那个位置正好是重心。”
    “可那也...”年轻人绕著马车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李昂,眼睛瞪得老大。
    亚伯拉罕走过来,拍了拍李昂的肩膀:“好力气,年轻时...算了。”
    其他人围上来,之前的怀疑消失了,有人递过来一块还算乾净的手帕,有人问他是从哪儿学的这身力气,儼然將李昂看成了可靠的人。
    中午,李昂被邀请到亚伯拉罕家吃饭,来的人很多都是上午的群眾,女人和孩子们已经准备好了食物,大盆的燉菜,新烤的麵包,自家醃的酸黄瓜,还有一大桶苹果汁。
    “拜耳的人上个月又来了一趟,说要租我们北边那两百英亩地。”一个叫以利的中年人说,他面前的麵包只撕了一半,没怎么吃。
    “你怎么说?”旁边的人问。
    “没答应。”以利摇摇头。
    “我爸以前说,地不能租给外人,尤其是美国的公司,租出去就回不来了。”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接话:“不只是钱的问题,那些公司送的种子,种一年还好,第三年就不能留种了,必须再买!这叫什么事?哪有留土不留种的?”
    李昂安静地听著,不插话。
    他注意到,虽然抱怨很多,但没人提到任何超自然的事情。
    “对了,拜勒长老家没有孩子吗,我看社区每家都有不少孩子。”李昂像是隨口提起。
    餐桌上突然安静了。
    塞廖尔低头喝了口苹果汁,以利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艾莉啊,那孩子...身体不太好,最近在静养。”以利开口,语气有点含糊。
    塞廖尔突然站起来:“我吃好了,里昂先生,下午我带你去看看菜园,孩子们种的南瓜可大了。”
    话题被生硬地岔开,下午的参观变得有些沉默。塞廖尔还是尽职地介绍了很多东西,但话明显少了,李昂也不追问,只是观察。
    傍晚时分,社区逐渐安静下来。人们结束劳作,回到各自家中。炊烟从烟囱升起,在灰色的天空下笔直向上,要下雨了,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增加。
    李昂被安排住在穀仓附近的小屋,也就一张床和一个桌子,但李昂並不在意。
    等楼周围都安静下来,李昂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寻踪罗盘,拿出约拿给的那个马蹄形护身符,握在左手,右手食指轻点罗盘边缘,分出一缕神识在两者间建立联繫。
    指针开始转动。
    先是缓慢地转了一圈,然后逐渐加速,几秒后,指针猛地一顿,指向西北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栋独立的小屋,离其他房子都有段距离,窗户关著,窗帘拉得很严,没有灯光透出。
    李昂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楼梯很旧,常人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开启敛息术后,几乎没有声响。
    社区里一片漆黑,没有路灯的世界在夜晚显得格外深邃,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快到小屋时,李昂突然停下脚步,闪身躲到一棵大橡树后面。
    小屋侧面,有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地靠近窗户。
    那人个子不高,身形瘦削,动作有些笨拙,显然不擅长这种潜行。他在窗户下蹲了一会儿,似乎想往里看,但窗帘拉得太严,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那人站起身,左右张望了一下。
    月光从云缝中漏出一缕,正好照在那人脸上。
    是塞廖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