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济,还有何话可说?”
    曹操缓步走到魏种面前,伸手欲將他扶起。
    可魏种浑身剧痛,根本无法立身,只得蜷缩著蹲坐在廊柱之侧。
    “臣不忠不义,愧对明公栽培,只求一死,以谢罪责!”
    魏种脖颈僵硬难抬,却仍强撑著昂起头,先痛陈己罪,再坦然求死,一副愧悔无地,以死谢罪的模样。
    看得人竟生出几分惻隱!
    此刻,身后眾人见状,心思各异,皆已隱隱猜到曹操的打算。
    荀彧暗自頷首,明公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果有梟雄之量。
    夏侯惇心中微嘆,孟德,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快意恩仇的少年郎了。
    牛金眉头暗皱,与任先对视一眼,明公这是要......委屈二郎?
    丁仪茫然不解,愣住了。
    曹鑠神色平静,无喜无怒,可目光扫过魏种时,竟恍惚瞥见一丝似曾相识的得意之色,一闪而逝。
    就在这时,曹操一声长嘆,语重心长,缓缓开口:
    “管仲曾射桓公带鉤,仇同弒君。桓公释其缚而用之,遂九合诸侯。汝之叛,甚於管仲乎?孤之度,岂不如小白?”
    咳噌一声细响,丁仪脚下一滑,踩空台阶,险些一头磕在地上,幸好曹鑠伸手稳稳將他扶住。
    他惊得魂飞魄散,双目颤抖,不是二郎!曹伯父还要原谅这魏种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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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谋反大罪啊!险些酿成鄄城大危机!兗州倾覆啊!就这么原谅了?
    那你我!成什么了啊!
    此时的丁仪终於反应过来,曹伯父就这么窝囊吗?家父以前可是说他嫉恶如仇的啊!
    曹鑠依旧稳稳地扶著丁仪,更防止他不小心怪叫出声。
    正礼啊......虽然我也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但要说难受,恐怕父亲他更像吃了一嘴的苍蝇,比你我更难受。
    他能明白曹操的用意,这不仅是千金市马骨,也是在展现他对所有兗州人的宽仁大度。
    今与吕布为首的反曹联盟,相爭相持,惨被压制。
    爭取更多兗州人的支持投靠站队,对曹操来说至关重要。
    只要曹操能够不计前嫌原谅魏种,则能令观望者归心。
    可若直接杀了魏种,则观望者再也不敢倒向曹操了。
    都说曹操有很多外號,什么曹老板人妻曹......应该再加一个原谅曹。
    纵观曹操一生,被人狠狠伤害又选择原谅之事,不计其数。
    不知名的有魏种毕諶,知名的有陈宫陈琳刘备关羽......
    就说张绣吧,纵然是曹操有过在先,但长子侄子保鏢都被张绣乾死,最终曹操也得为了大局原谅他。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是曹操脾气好,是实在没办法啊!
    正如此刻,他不得不压制住自己的愤怒痛恨,一切向利益看齐。
    曹鑠能理解。
    荀彧转头一瞥,暗道二郎好稳的心境啊。
    “明公!呜呜......明公不问我为何反叛,令我羞愧无地,汗顏入骨!我何德何能,敢受明公宽宥!”
    魏种骤然放声痛哭,泪水混著脸上的青紫伤痕滚落,模样淒楚可怜,闻者动容。
    他浑身动弹不得,却拼尽全力,以头撞向廊柱,欲以死谢罪,绝不敢苟活。
    此情此景,看得丁仪咬牙切齿,心中怒骂,装!你接著装!
    可戏已开场,曹操也只能陪著演下去。
    他脸上露出动容不舍之色,急忙將佩剑丟给夏侯惇,赤手空拳上前,亲手扶住魏种,姿態坦诚至极。
    任谁都能感受到他不计前嫌的宽恕之心。
    可偏偏魏种又哭诉起来。
    “我罪该万死,纵然明公宽宏大量,饶我不死,可日后......也无顏再见二郎了!”
    此言一出,素来沉稳的荀彧都险些呕出声。
    好一个厚顏无耻之徒!
    明明是你通敌叛主,被二郎撞破,挨了一顿打,如今反倒摆出一副受害者模样,暗指二郎下手狠辣?
    不如直说要二郎给你赔罪!
    曹操面色不动,心中却已翻江倒海,利益权衡瞬息万变。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曹鑠,目光复杂,三分恳求,七分施压。
    夏侯惇也隨之望去,生怕曹鑠不懂其中深意,坏了大局。
    丁仪揪心地看著他,任先无奈地看著他,牛金听候指令地看著他。
    唯有荀彧移开目光,不愿再给曹鑠半分压力,尽显君子之风。
    “父亲胸襟如海,儿万分仰慕,亦愿效仿。”
    曹鑠先是讚美曹操,学习曹操。
    隨后走到魏种面前拱手道歉。
    “方才......確是我下手重了些,多有得罪。公济兄,我给你赔个不是,揉揉伤处?”
    曹鑠不卑不亢,亦能屈能伸。
    曹操为了大局顾虑都能委屈自己,他没道理比曹操更加摆谱,忍忍就算了。
    人都给你打成这样,轻飘飘道句歉那有什么?
    要是魏种说要揍曹鑠一顿,那指定不行......
    二郎堪当大任,令我欣慰啊!
    曹操抚须頷首,眼中满是讚许。
    夏侯惇也面露欣慰,赞其沉稳有度,荀彧再次讚嘆二郎心境,稳如泰山。
    唯独丁仪急得瞪起斗鸡眼,满心不甘。
    怎么回事二郎!连你也屈服了吗?
    可他心中也清楚,曹鑠能为他做到这一步,已是情深义重,便是当场磕一个都不为过。
    曹伯父都打算原谅魏种,二郎还能当眾杀了他不成?
    丁仪无奈嘆气。
    就在眾人皆以为此事就此揭过时,魏种却再度发难,得寸进尺,故作坦荡道:
    “我知二郎与丁郎君对我颇有误会......”
    咳咳又顿顿。
    “可我与阿芝,本是两情相悦,並非我刻意纠缠。今日把话说开,也算是解了彼此心结。”
    嘶——
    曹操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胸膛骤然鼓起,怒意已难掩饰。
    你真是没完没了啊!
    真是给你台阶你不走,反倒想踩著台阶登堂入室?
    夏侯惇手握双剑,指节发白,强压著当场斩杀魏种的衝动。
    荀彧又看向曹鑠,眼神凝重。
    “魏种!休要得寸进尺!我算是听出来,你乾脆直说让曹伯父把阿芝许配给你唄?”
    曹鑠还能稳得住。
    可丁仪稳不住了!
    “我只是想解开误会......”
    “正礼闭嘴!收回你的话!”
    魏种故作委屈,低声辩解,却被曹操打断,既是怒骂丁仪,也是让魏种適可而止。
    “我有劣跡!不敢求明公宽恕,更不敢奢望求娶阿芝,但我可对天起誓,今后为明公效死!明公,信否?”
    魏种又伸出三个手指头,对天起誓,却好像不小心挑衅似的对著曹鑠丁仪等人晃了晃。
    语气看似谦卑,实则暗藏心机。
    一句话,既借曹芝之事反將曹鑠丁仪一军,噁心他们。
    又向曹操拋出筹码。
    我已立誓效忠,可我有叛跡,你未必敢信。
    不如將我与你曹氏利益绑定,让我成为你的女婿,如此君臣相系,坚如磐石。
    就算以后要监视我控制我,不是也容易多了吗?
    突然传来一道笑声,曹鑠忍不住了,都被我打成这样了,又给你装了起来?
    吃定曹操不想杀你唄?!
    这种出身高贵之人,永远对自己的身份地位影响力有著盲目的自信,却不知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道理。
    踏!踏!
    两道沉稳脚步声骤然响起。
    曹鑠缓步上前两步,目光飞快扫过曹操,隨即手腕一翻,竟直接抽走夏侯惇手中的曹操佩剑!
    动作快如闪电,连夏侯惇这等沙场老手都来不及反应,毕竟,谁敢擅夺曹操佩剑?
    剑光一闪,寒芒乍现!
    曹鑠用剑抵住魏种的胸膛。
    隨之曹操当即怒喝,声色俱厉,“二郎!你要做什么?!”
    而魏种有恃无恐,没有一块好肉的脸庞上,竟又再多了一丝得意之色。
    他轻声细语,直视曹鑠道,“如何呢?又能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