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撕开夜的寂静,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直插耳膜。我手指还搭在穿梭確认键上,护目镜里的绿色“就绪”標识刚跳完最后一帧刷新,主控台的光就炸成了血红色。
    “b-7前哨紧急通讯接入!优先级最高!”系统语音冷得像冰渣子。
    我没有动,也没出声。只是把搭在按钮上的手收回来,再重重拍下去——全舰广播键陷进掌心,发出咔的一声闷响。
    “各岗位归位!启动一级响应程序!”
    话音落下的瞬间,运输舰內部灯光全部转为战术红。走廊里脚步声炸起,不再是昨晚演练时那种带节奏的步点,而是鞋底砸地、人影撞墙的狠劲儿。导航组的人几乎是滚进操作舱的,通信兵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把耳机往头上扣,装载区传来金属箱翻倒又迅速被扶起的声音。
    “装载组报告!標准补给模块已锁定,高爆雷三箱、能量块两吨、战甲维修包六套,隨时可卸。”
    “导航组锁定坐標,b-7前哨外围缓衝区,航程预估八分十七秒,星域干扰等级中等。”
    “通信链路尝试接通……信號极弱,加密频道断续。”
    我盯著主屏上那串跳动的坐標,右手已经推上了穿梭引擎预热杆。仪錶盘上的温度曲线开始爬升,嗡鸣从脚底顺著脊椎往上顶。这艘破船现在不是什么训练平台,也不是基地里的“星崽改造中心”展品,它是一头刚睁眼的野兽,牙还没露出来,但喉咙里已经开始震颤。
    “货舱固定情况?”我问。
    “ai机械臂完成最后一次復检,所有模块误差小於一厘米,抗衝击支架全开。”
    “人工复查呢?”
    “张猛带队走了一遍,签字確认。”
    我点头。莫千那老头要是知道我现在真敢用这玩意儿上战场,怕是要从工装裤兜里掏出扳手追著我砸。但没时间回头想这些了。屏幕上,b-7前哨的信號越来越乱,背景音里能听见炮火的闷响,还有人在吼,声音被电磁杂波切得支离破碎。
    “……第三防线失守!重复,东区炮台……虫群突破地表层……请求支援……弹药库……爆炸……”
    后面的话被一阵刺耳的啸叫吞没了。
    我咬牙,手指悬在穿梭启动键上方。三分钟冷却倒计时早已归零,系统提示“可执行跳跃”。但我不能跳得太近。前哨现在是活靶子,谁都知道补给舰会来,虫族也一样。我得留出反应距离。
    “设定跳跃终点:b-7前哨西侧三十公里,废弃观测站残骸区边缘。”
    “確认。”导航员声音发紧。
    “通知全员,进入跃迁姿態,十秒后执行第一次穿梭。”
    我戴上护目镜。镜片上数据流重新滚动,轨道校准、空间曲率、引力梯度一一列清。倒计时归零的剎那,我按下按钮。
    世界猛地一沉,像是被人拽著后颈丟进井底。视野黑了一瞬,耳边响起低频共振,牙齿都在打颤。这是穿梭的副作用,没人躲得过。等画面重新稳定,窗外的星空已经变了模样。熟悉的猎户座腰带歪到了左侧,一颗红矮星掛在正前方,像只充血的眼睛。
    “跃迁完成。位置確认,残骸区外围。”
    “扫描开启,被动模式,別惊动任何东西。”
    雷达缓缓展开扇面。没有敌舰標记,没有高能反应,只有漂浮的金属碎片和几具早就熄火的探测 drone尸体。安静得过分。
    “联络b-7前哨,尝试重建链路。”
    “正在重连……收到微弱回应,画面即將投射。”
    主屏闪了一下,接著跳出一段断续影像。灰绿底色,晃动剧烈。能看到半塌的掩体墙,地上散落著断裂的枪管和染黑的装甲板。一个战士背靠水泥墩,手里拎著粒子步枪,头盔裂了条缝,血糊了半张脸。他喘得像破风箱,嘴里还在喊:“……还有人活著!北侧地下通道!別管炮台了!送点炸药下来!我们要炸塌通道口!”
    画面抖了一下,接著炸成雪花。
    “信號中断。”
    “再试!”
    “干扰太强,可能是地磁扰动叠加虫族生物电场……无法建立稳定连接。”
    我盯著那片雪花,拳头慢慢攥紧。他们还在打,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在打。我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铁脊-2阵地那次,f-3临时据点那次,哪个不是血堆出来的?可每次听见这样的声音,心里那根弦还是绷得快要断掉。
    “指挥官?”通信兵小心翼翼开口,“下一步怎么走?”
    我没答。调出星图,放大b-7区域。这地方原本就不结实,建在一颗死行星的裂壳上,底下全是空洞。虫族最喜欢这种地形,钻地快,伏击狠。现在东区炮台失守,弹药库被毁,等於断了前哨一半命脉。剩下的人只能往地下缩,靠炸塌通道拖延时间。
    可炸药呢?他们自己都没了,还指望我们送?
    “货舱准备二次装载。”我下令,“把备用炸药模块全搬出来,加上定向爆破组件,打包成突击单元。再加两台可携式电磁盾发生器,谁还能站著,就得让他们能多撑一分钟。”
    “是!”
    “导航组,更新跳跃坐標——这次定在前哨北侧地下通道上方五公里处,地表投影点。我要把东西直接空投到他们头顶。”
    “风险太大!那个位置现在是虫群活动区,雷达显示有高频移动热源!”
    “我知道。”我盯著屏幕,“所以我不会直接跳进去。先在外围停一次,手动校正航向,再做短距突入。三分钟冷却够用了。”
    说完,我摘下护目镜,揉了揉眉心。眼睛有点酸,脑子里却全是些不该这时候冒出来的东西——那些在补给站排队领能量块的年轻脸孔,那个总笑著喊我“快递哥”的通讯兵小赵,还有上次转运时,一个重伤员抓住我手腕说“你们来了,我们就没输”。
    这些人都在b-7待过。
    我低声说:“这次,我绝不会晚。”
    重新戴上护目镜,数据流再次填满视野。引擎预热完成,系统提示“可跳跃”。我正要推动操纵杆,雷达突然报警。
    “警告!检测到强电磁扰动,来源方向047,距离约两千公里!”
    “强度如何?”
    “足以干扰导航信標,备用线路正在切换……航向偏移预计0.8度。”
    我骂了一句。这种鬼地方居然还有坍缩中的褐矮星在放电。偏偏这个时候撞上。
    “切换至伽马级导航信標,启用惯性补偿算法。”我快速操作面板,“装载组,检查货舱固定装置,防止物资移位。所有人系好安全带,接下来可能顛得厉害。”
    “是!”
    “信標切换完成,航向修正中……三分钟后恢復稳定。”
    三分钟。不算长,但在战场上,足够一支虫群爬上地表,撕碎最后的防线。
    我靠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敲著扶手。耳边是系统滴答的倒计时,还有远处传来的低频嗡鸣。这片星域就像个老锅炉,隨时可能炸膛。可比起这些,我心里更烦的是那种无力感——明明就在门口,却不能一脚踹开衝进去,只能一点点蹭过去。
    “通信组,继续尝试接通b-7。”
    “还是断的……等等!有回应了!”
    主屏一闪,画面再次浮现。依旧是那个战士,但这次他换了位置,躲在一段塌陷的管道里。他脸上全是灰,嘴皮乾裂,可眼神还亮著。他对著镜头吼:“……听得到吗?北通道还有七个人!氧气只剩四十分钟!我们需要炸药!重复,我们需要炸药!只要能把入口封住,我们就能撑到援军!”
    话没说完,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画面剧烈晃动,接著彻底黑屏。
    “信號丟失。”
    “最后一次定位来自北通道c-3段,深度约一百二十米。”
    “记下了。”我把坐標输入跳跃计划,“等扰动过去,第一跳就去那儿。”
    时间一分一秒爬过。雷达上的扰动波峰终於开始回落。导航系统提示:“信標稳定,航向可用。”
    我深吸一口气,推动操纵杆。
    “第二次跳跃准备,目標:b-7前哨北侧上空五公里,投影点锁定。所有人,抓稳了。”
    倒计时归零,穿梭启动。
    视野再次陷入黑暗,身体被狠狠拉扯。这一次比刚才更猛,像是有人拿锤子砸你后脑勺。等画面恢復,舷窗外已是另一番景象——一颗灰黄色的死星悬在下方,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缝,几缕黑烟从某处缓缓升起。
    “跃迁完成。位置確认。”
    “扫描开启,被动模式……发现大量地面移动热源!集中在东区与北区交界带,数量……难以统计。”
    “不用数了。”我盯著雷达,“一群虫子,正忙著啃骨头。”
    主屏自动放大北区地形图。我能清楚看到地下通道的结构轮廓,c-3段就在最深处。那里现在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生命信號传出。可我知道,人还在。他们不敢开通讯,怕暴露位置;不敢动,怕引来更多虫子。
    但他们一定在等。
    我打开私人频道,关闭录音功能,只让航行日誌自动记录。
    “不管你们还能不能听见——”我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我来了。撑住。”
    说完,我合上频道,双手放在穿梭启动键上。
    三分钟冷却倒计时结束。
    “第三次跳跃准备,目標:北通道c-3段正上方五公里,空投坐標锁定。装载组准备释放突击单元,导航组监控落点偏差,误差不得超过十米。”
    “是!”
    “通信组,最后一次尝试接通b-7。”
    “正在发送加密脉衝……无回应……等等!收到微弱反馈!是摩尔斯码!他们在发信號!”
    我猛地抬头:“內容是什么?”
    “重复三个字母……sos……然后是……『快』……『扔』……『炸』……”
    后面断了。
    但我懂了。
    他们知道我会来。
    他们一直在等这一包炸药。
    “那就別让他们失望。”我盯著屏幕,眼神重新锐利起来,“所有人,最后一次確认状態。”
    “导航组,就绪。”
    “装载组,就绪。”
    “通信组,就绪。”
    “技术协管,系统在线。”
    我按下穿梭启动键,运输舰引擎轰鸣,空间开始摺叠。
    窗外星光拉长成线,舰体微微震颤。
    跃迁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