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伟光摇头嘆息,沉重地坐回椅子上。
    他最不愿见到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只有他知道,女儿早已对陈东情根深种。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想办法撮合这两个年轻人。
    可惜最终还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陈大壮两夫妻更是惊得张大嘴。
    儿子刚才不是说,只是认的乾妹妹吗?
    怎么突然又变成了单相思?
    屋子里无人说话,只有低沉的嘆息与瀰漫的怜悯。
    陈东呆呆站在原地,任由何莹抱著自己发泄情绪。胸前的衣衫已被泪水浸湿,温热一片。
    他嘴角抽动,想要说些什么,可此刻无论他说什么都是错的。
    默默承受冷血无情的骂名,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一直以来,他对何莹从未有过男女之间的想法,更不曾给过任何暗示。
    陈东就像一个哥哥一样,只要有人欺负何莹,他就会挡在她前面。
    那时他又瘦又小,个头还不如何莹,却仍倔强地挨下同学的拳脚。
    只因为他心里有个简单的念头:自己是男孩,应该保护女孩。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何莹產生了误会。
    单相思的滋味有多苦,他再清楚不过。
    他自己不也默默喜欢苏琴整整三年吗?
    最终,陈东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
    长痛不如短痛。
    时间总会抚平伤痕。
    他不能给何莹任何幻想,就让这一切到此为止吧。
    “莹莹,我们回家吧。”
    何伟光走过来,轻轻搂住女儿的肩膀,“爸爸永远在你这边。”
    他扶著何莹朝车子走去。
    “何老师,我……”
    陈东喉咙发紧,话却堵在嘴边。
    “阿东,就这样吧。”何伟光没有回头,只朝屋內眾人摆了摆手,“我先带莹莹回去了。”
    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陈东望著那点光亮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兄弟。”
    潘石坚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要去喝两杯?”
    “儿子,爸也陪你。”
    陈大壮也跟了过来。
    张炬明见状也想凑上前,却被陈东抬手止住:“二表哥,你还是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干活。”
    “阿东,我不累……”
    他的话还没说完,耳朵就被张定標一把拧住:
    “你什么你?阿东让你去睡觉,没听见?”
    “爸,轻点,疼啊!”张炬明赶紧求饶。
    陈东没理会那对闹腾的父子,发动摩托车,载上父亲和潘石坚径直朝镇上的大排档开去。
    没多久,三人便来到“凌霄园”。老板娘依旧笑脸相迎。
    “三位老板,今天吃点什么?”
    潘石坚见老板娘模样標致,立刻抢上前笑道:
    “老板娘隨便帮我们配几个小炒就行,我们相信你的眼光。”
    “坚哥,是『你』相信,不是『我们』。”陈东听不下去了,直接拆台。
    “去去去,活该你失恋。”
    潘石坚转过头,又笑著搭訕:“老板娘,別理他,儘管安排,你推荐的我都喜欢。”
    “好……”
    老板娘被他这么一说,脸上微红,转身便进了厨房。
    “我把镇上几个兄弟也叫出来,大家认识认识。”
    “行啊,看我把他们全放倒!”
    潘石坚一拍胸口。
    “这话可是你说的。”陈东撇嘴一笑。
    很快,何智鹏、肥仔明、徐光雄和陈炳全先后赶到。
    他们都在镇上住,接到陈东电话就出来了。
    陈东为大家互相作了介绍。
    潘石坚偷偷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兄弟,我刚才说的那句大话现在收回。搞不过,你看那三个大块头,一看就是能喝的。”
    他偷偷指了指肥仔明、徐光雄和陈炳全。
    这三人的吨位確实惊人,也难怪潘石坚会发怵。
    “別慌,他们酒量其实一般,真正厉害的是那个瘦的。”
    陈东笑著指向何智鹏:“一会儿咱们仨对付那三个胖子。”
    “这还差不多。”潘石坚鬆了口气。
    很快,“大战”便爆发了。
    潘石坚这才发觉自己上了陈东的当,那三个胖子的火力全都衝著他来。
    陈东却悠閒得很,一边和那个叫何智鹏的閒聊,一边不时举杯朝他示意,眼里儘是挑逗。
    潘石坚从头到尾,都在为自己开场时那句豪言壮语买单。
    陈大壮没有加入这场混战。
    他是专门来看住儿子的,何况满桌都是好菜,只有傻子才会只顾拼酒不吃东西。
    酒精、喧闹与疲惫渐渐冲淡了陈东心头的不快。
    “阿东,来一根?”
    何智鹏笑著递来一支烟。
    “何所,也给我一支唄。”陈大壮趁机凑过来討烟。
    “爸,你自己不是有吗?凑什么热闹。”陈东拦下何智鹏正要递烟的手。
    “臭小子,有你这样拆老爸台的?”陈大壮抬手就要往儿子头上拍。
    “哈哈,阿叔,阿东都这么大了,別总动手嘛。来,给您点上。”
    何智鹏挡了挡他的手,还是递了烟过去,又帮忙点上。
    “鹏哥,我爸这是习惯成自然,从小到大就这么教育我的。”
    陈东说著,身体下意识往何智鹏方向靠了靠,才斜睨向父亲,自嘲道:
    “反正,我已经习惯了。”
    “啊?这样啊……那你还得谢谢你爸,虎父无犬子嘛,哈哈……”
    陈大壮听出他俩话里有话,但身为长辈,索性装耳背没听见。
    三人聊作一团,不时爆出欢笑声,惹得正在斗酒的几人扭头看过来,就连被灌得晕头转向的潘石坚也不例外。
    一群人喝到凌晨三点才散。
    潘石坚毫无悬念地被放倒了。
    陈东也喝了不少。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恩怨情仇、悲欢离合都有,但他坚持走农业致富这条路的心,从来都没变。
    无论前方还有多少困难,他都会一直走下去。
    ……
    第二天早上,艷阳高照,天空万里无云,正是下地干活的好天气。
    陈炳全一大早就去了人民医院接钱江他们回来。
    李瑞安已经批准他出院。
    陈东看看时间,他们也该回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载著钱江和王小大的桑塔纳就开了回来。
    钱江一下车就仰天大喊:
    “兄弟们!我老钱又活过来了!”
    “钱师傅,恢復得不错啊。”陈东笑著迎上去,给他们三人各递了一支烟。
    “钱师傅,欢迎回来!”其他人也纷纷围上来打招呼。
    趁著人齐,陈东把大家都叫到桌边坐下。
    他手里拿著一叠列印好的合同,给每人都发了一份。
    钱江他们没念过多少书,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只觉得头昏目眩。
    “这是啥合同?”
    “这不写著『劳动合同』嘛。”
    “老板让签这个干啥?”
    “问那么多干嘛,老板让签就签唄。”
    钱江第一个拿起笔,在名字栏下描了半天,整出两个歪歪扭扭、勉强能认出是“钱江”二字的符號来。
    看到旁边有印台,他又用拇指蘸了点印泥,在名字上按了个粗大的手印。
    见有人带头,王小大和李森林也有样学样地签了。
    “阿东,我们几个也要签吗?”张炬昌问。
    “都签了吧。”
    “好,没问题。”
    张炬昌拉著江燕芳一起签了。
    倒是张炬明还在装模作样地看著合同上的条款。
    “你看得懂个屁,阿东让签就签!”
    张定標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拿来两份合同,与妻子一起签了名。
    陈炳全也默默地签了。
    最后,陈东笑著看向父亲陈大壮:
    “老爸,你也得签。”
    “我也要?”
    陈大壮以为自己听错了,抬手就要拍:
    “臭小子,我可是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