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看穿的出租屋內,除了一张破床,便只有一间连门都没有的洗手间。
    地上到处散落著脏衣服、用过的纸巾、废弃的针头,还有几个没扔的饭盒。
    苍蝇嗡嗡乱飞,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食物腐败与化学製品混合的酸涩气味。
    很难想像,小江如果长期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会是什么结果。
    可他现在却不在屋里。
    难道……真被那个畜生父亲给卖了?
    陈东与张炬昌对视一眼,同时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江燕芳不知从哪摸出一把锈跡斑斑的剪刀,紧紧抵住自己的喉咙,尖声哭喊:
    “我孩子呢?我怎么会信你这个畜生……我的儿啊,呜呜呜……”
    她的手颤抖不止,脖颈上已渗出血丝,沿著剪刀柄缓缓流下。
    “燕芳!別衝动!”张炬昌连忙喊住,他不敢直接去夺剪刀,生怕误伤了她。
    陈东一个箭步上前,揪住那男人的衣领喝问:“孩子到底在哪儿?”
    “你他妈谁啊?这婊子果然背著老子有男人……还是两个,不要脸的东西!”
    男子口水鼻涕不受控地往下流,眼神飘忽,额头冒汗,一看便是毒癮犯了。
    “告诉我孩子在哪,这钱就是你的。”陈东掏出两千块钱,在他眼前晃了晃。
    “给我!”男子伸手就抢。
    陈东一把將他推开,男子脚下一空,摔倒在地。
    “快说!孩子在哪?”张炬昌扑上去骑在他身上,抡起拳头就要往下砸。
    “哈哈,打啊,怎么不打?敢打老子……那臭婊子这辈子都別想再见到那个野种了!”
    野种?
    小江不是他亲生儿子吗,至於用这么难听的话来骂?
    莫非另有隱情?
    陈东和张炬昌均是一愣,不约而同看向江燕芳。
    她是孩子的母亲,自然比谁都清楚。
    江燕芳脸色一僵,下意识躲开两人的目光。
    不过现在也不是追究这种事的时候。
    两人很快回过神来,继续向男子逼问孩子的下落。
    可他就是不愿开口,一直在那胡言乱语。
    “畜生,我跟你拼了!”江燕芳披头散髮,双眼血红,举著剪刀扑了上来。
    她已彻底失去理智。
    “够了!再闹下去,孩子就真找不回来了!”
    陈东大喝一声,上前拉开江燕芳,夺过她手里的剪刀,顺手扔到屋外。
    “大表哥,看好她,別让她再添乱!”
    张炬昌也清醒过来。
    多拖一刻,孩子就多一分危险。
    “燕芳,先冷静,別妨碍阿东办事。”他从背后抱住她,硬是將她拽到屋外。
    江燕芳起初还想挣扎,可一想到孩子下落不明,闹下去確实无用,只得咬唇守在门外。
    哗!
    一盆冷水兜头泼在男子身上,他立刻打了个哆嗦。
    “清醒一下。”
    陈东伸手拉起他,点了根烟递过去,“好好想想,孩子到底去哪儿了?”
    男子猛打冷颤,脸色惨白,牙齿格格打架,“给……给我钱……”
    不过他的神智清醒了几分。
    陈东將两千块钱塞进他手里,冷声道:“现在能说了吧?”
    男子急忙把钱攥紧,猛咽了几下口水:“我把他……放在旁边公园玩了。”
    说完,他生怕陈东反悔,连滚带爬衝出屋外,一把推开挡路的江燕芳,踉蹌著消失在巷子深处。
    “快去公园找孩子!”陈东大喊,同时心头一沉。
    这人肯定是毒癮发作,才丟下孩子跑回来吸毒。
    把一个两岁多的男孩独自留在公园……
    他不敢再想下去。
    “快去找啊!”
    见两人还愣著,陈东大喝一声,率先冲向几百米外的旧街小公园。
    那公园他也去过,地方很小,只有个简陋的滑梯和两三张石桌,平时多是老人在那儿下棋。
    此时已近中午,正是吃饭时间。
    三人赶到时,公园里空无一人。
    他们分头找了公园的公厕和附近店铺,都没见到小江的踪影。
    陈东心里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小江恐怕是真被人拐走了。
    他胸口发闷,脑海中不断闪过一个个悽惨的孩子被人打断手脚,被迫跪在火车站,向路人乞討的画面。
    但陈东毕竟拥有五十多岁的心智,他很快冷静下来。
    他让张炬昌和江燕芳继续在附近寻找,特別是小江常去玩的地方,一处都不能漏。
    又向江燕芳要了张孩子的生活照,打算去印一批寻人启事,派人在镇上四处张贴,盼著能有好心人提供线索。
    陈东一刻不敢耽误。
    孩子若真落入人贩子手里,二十四小时內找到线索就还有希望找回,否则一旦出了省,机会就渺茫了。
    想到这些,他顾不得疲惫,立即赶到派出所,向何智鹏提供线索。
    民警很快出动寻人。
    陈东又给陈炳全打电话,让他马上到三角涌召集所有人,每人拿一张寻人启事,加入搜寻队伍。
    他还悬赏一万元,承诺对提供有效线索者给予酬谢。
    一时间,整个东水镇都动了起来。
    从镇派出所民警、各村治安队员到热心村民,都纷纷加入到寻找小江的队伍中。
    县公安局的工作组也提前赶到,指挥救援工作。
    忙到深夜,派出所终於传来好消息:
    警方基本锁定一个拐卖儿童的跨省犯罪团伙,正联合外省警方全力抓捕。
    一群人找了一整天,个个筋疲力尽,陆续回到三角涌等消息。
    既然警方已锁定人贩,他们插不上手,只能静静等待。
    林秀清端了杯热茶给江燕芳。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却是在这般情形下。
    她也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完全懂得失去孩子是怎样的心痛。
    她曾经很牴触自己儿子和这样的女人来往,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孩子找回来。
    江燕芳眼神涣散,失魂落魄地趴在桌面上不停抽泣。
    张炬昌守在一旁,一根接一根地抽菸,六神无主。
    陈东让工人们先去休息。
    他与父亲、陈炳全、钱江,还有小姨夫父子三人则围坐在外头的茶桌边等候消息。
    除了陈东,其他人都默默地抽著烟,无人开口说话。
    夜深人静,偌大的山坳里,除了偶尔几声咳嗽,一片死寂。
    叮铃铃!
    骤然响起的电话声打破了寧静。
    陈炳全迅速拿起面前的大哥大:“喂,何所啊?阿东在,您稍等……”
    “找我的?”陈东接过电话,“喂,鹏哥……太好了!孩子找到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般敲碎了眾人心头的大石。
    江燕芳猛地站起来,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放声嚎啕大哭。
    悽厉的哭声迴荡在整个山坳,久久不散。
    林秀琴两姐妹也抱在一起掉眼泪,就连几个大老爷们也偷偷抹了抹眼角。
    孩子终於找到了。
    小江是幸运的,可有更多的失踪儿童,他们的命运又会如何?
    据何智鹏说,幸亏陈东他们及时提供线索並发动群眾去寻人,为警方迅速锁定犯罪嫌疑人爭取了宝贵的时间。
    若再晚半天,孩子恐怕就没那么幸运能找回来了。
    “这群猪狗不如的畜生,抓到了全都该拉去打靶!”钱江狠狠啐了一口。
    “听警察说,这个团伙跨省流窜作案多起,主犯量刑肯定轻不了,我们坐等法律制裁他们。”
    陈东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到这时终於鬆了下来。
    其他人也一样,凝重的神色逐渐化开,眉梢眼角都跟著鬆弛了。
    “阿东,谢谢你……我给你磕头了!”江燕芳忽然扑到陈东跟前,说著就要跪下去。
    “嫂子,別这样,我受不起!”
    陈东赶忙伸手扶住她。
    余光扫过屋內的小姨,却见她竟微笑著、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她这是……终於肯认下这门亲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