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光老远就瞧见了蹲在文化广场路边的陈东和陈炳全。面对两人的招呼,他只略一点头,没接话。
    他脸色有些阴沉。
    原本指望陈东今天来正式签合同,收下那三押一租,手头便能宽鬆些,谁知忽然收到村委会通知,说要搞什么三方协商。
    这一下,他的算盘全落了空。
    陈东两人见对方態度冷淡,也懒得计较。如今这厂房能不能租,已不是李永光一个人说了算,得看村委会的意思。
    下午三点左右,村委会的人陆续到了。
    谈判地点不在村委会办公室,那里常有村民办事,不太方便,於是改在文化广场旁边的控制室里。
    村长名叫江树坤,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个子很高,神情严肃。另外两人分別是村里的会计和出纳,村委会一共就来了这三人。
    大家围坐在长方形桌边,气氛有些尷尬。
    沉默片刻后,村长江树坤先开口:“今天为什么开会,大家都清楚,我就不多说了。李老板,你说说这事该怎么办?”
    李永光没接话,只顾抠自己指甲缝里的泥。
    陈东和陈炳全一看这架势,明白双方此前已经不止一次正面交锋了。
    村会计林水莲三十来岁,她拿出一个帐簿算了起来:“李老板,你拖欠村里的租金和水电费一共十二万七千六,快两年没交过钱了。”
    “我知道,可没钱怎么交?”李永光终於出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活脱脱一个老赖。
    陈东有些意外。
    之前对李永光的印象还没这么差,怎么一转眼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这样惹人討厌?
    看来真是人不可以貌相。
    啪!
    江树坤一拍桌子,怒道:“没钱?没钱还老『过大海』去赌?你当我们是傻子?”
    “过大海”是岭南一带对去澳门赌钱的通俗叫法。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过大海了?”
    “追债的都找到村委会了!还不承认?”
    江树坤越说越激动,“村里租地给你建厂,你收人家台湾老板五万租金,只给村里两万。白赚这么多还不知足,欠费一直赖著不给,你他娘的还是人吗?”
    “江树坤,你要是再这样说话,这事就谈不下去了,我马上走人。”
    李永光也一拍桌子,站起来和江树坤对峙。
    另外两名村干部见状也站起来为村长助威。
    陈炳全赶紧上前把双方劝开:“各位,別衝动,坐下来慢慢说。”
    陈东倒没急著开口。
    在他看来,村委会和李永光都是对立面,双方吵得越凶、闹得越大,对自己越有利。
    当然,他也不会拦著陈炳全劝架。
    重新坐下后,双方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数落了半个钟头,才渐渐安静下来。
    “小老板,你看这事怎么办?”陈炳全靠过来低声问。
    陈东抬手示意他再等等。
    陈炳全只好坐回去,刚喝了口水,江树坤就说话了。
    “陈老板,你不是想接手吗?不如说说你的想法?”
    江树坤看著陈东,李永光、陈炳全等人也一齐望向他。
    陈东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各位,我確实想接手厂房,但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复杂。今天我是带著诚意来的,具体怎么办,还得看李老板开出什么样的退出条件。”
    他把问题又拋回给李永光。
    “当初我建厂是向银行贷款的,这么多年光利息就给了几十万。要我退出可以,这些钱得补给我。”李永光说这话时,眼里闪著贪婪的光。
    “呵,李永光,你糊弄谁呢?你那厂子当年就贷了几万块,真当我们不知道?你哪来的几十万利息?”林水莲冷笑道。
    她虽接手村会计没几年,但这些事她门清。李永光当年办贷款,村委会还替他开过证明,贷了多少款都有记录的。
    李永光被懟得说不出话,黑著脸不再吭声。
    见眾人不说话,陈东又开口道:“李老板,厂房是你建的,这么多年也该赚够了。这样,我一次性给你两万块,当作顶手费。你要是同意,咱们就往下,否则作罢。至於你欠村里的租金和水电费,你们双方自己协商解决,我就不掺和了。”
    不等李永光表態,陈东又转向江树坤:“江村长,这块地的租金我可以预付一年。但我还有其他条件,等李老板同意退出后,咱们再细谈。您看怎么样?”
    “预付一年租金?”江树坤看向会计和出纳,“你们觉得呢?”
    自从台湾老板撤资,这厂房快两年没人敢接手了。
    李永光一直拖欠租金,村里甚至挪用了村民的部分分红来垫水电费,年底能不能分红都成问题。
    如果陈东能预付一年租金,確实能缓解村里的经济压力,化解这一危机。
    “陈老板,我们三个得商量一下,你们先坐会儿。”
    江树坤和另外两名村干部走到隔壁房间商议去了,会议室里只剩下陈东、李永光和陈炳全三人。
    “李老板,你这边怎么说?”陈东笑著看向他。
    李永光没说话,心里暗暗盘算:
    这十二年来,他靠租金差確实赚了几十万,可全都输在赌桌上了,还倒欠“大耳隆”十几万。
    最要命的是其中一笔三万块的债,上个月已经被法院执行,他所有银行帐户都被冻结,连贩菜的生意都做不成。
    再这样下去,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可是,还剩八年租期,两万块就转手,他又不甘心。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江树坤三人回来了。
    他们一致同意了陈东的方案。
    江树坤还撂下话:不管李永光同不同意转租,村委会都要从他那里收回那块地,大不了打官司。
    李永光嘴硬不了多久,最后还是得同意拿钱退出,再扯下去,可能连那两万块都没了。
    陈东当场擬了一份协议,写明李永光的个人债务一律与厂房无关。
    双方在村委会见证下签字按手印,约定三天內付清全部款项。
    李永光走后,陈东与村委会三人继续商量其他条款。
    对於陈东提出让村治安队经常到工厂巡逻、保障正常运营的要求,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毫无异议。
    而当他提出,如果因国家征地导致工厂无法经营,他要分得一半拆迁赔偿款时,三人却犯了难。
    他们都不觉得这地方会被徵收,可陈东为什么非要加上这一条?
    难道他收到了小道消息?他们需要进一步確认。
    陈东自然不会解释,只是静静等著他们答覆。
    陈炳全心里也在嘀咕:
    这地方要是能拆迁,我家早被拆了。
    这小子非要加这条没用的条款,到底打的什么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