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外传》的热度闹得天翻地覆,但陈野似乎有意把这堵名利墙挡在门外。除了老陆偶尔匯报一下收视率又破了哪个省的纪录,或者哪家报纸发了评论,野火內部所有人都在为了下一部戏做准备。
    “陈导,我觉得这副眼镜还是不对。”
    高媛媛脸上化了点蜡黄的底妆,架著一副细金边眼镜,这是为了找电影后半段,三十五岁女主重逢男主时的职业感和疲惫感。
    “哪里不对?”陈野打量著她。
    “太斯文了,像个机关里的干事。”
    高媛媛走到全身镜前,有些苦恼地扶了扶眼镜,“女主这些年过得並不如意,她离了婚,独自带著孩子,为了生计在社会上奔波。这副眼镜太精致了,没有被生活揉搓过的味道。”
    陈野看著镜子里的她。
    二十二岁的高媛媛,皮肤紧致得像刚出水的荔枝。即使故意化了老气的妆容,戴上了老花镜,但年轻女孩的胶原蛋白和生命力,还是掩盖不住。
    “因为你在试图通过一副眼镜来告诉观眾你老了。”
    陈野翻出一块深蓝色的旧丝巾。他走过去隨意地在她那头柔顺的头髮上绕了一圈,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
    陈野声音平稳,“你一个三十五岁,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女人,每天早上起来面对镜子时是不会有閒心去把每一根髮丝都理顺的。她追求的只是不出错。”
    两人的距离很近,高媛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她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陈野自然地退后一步,像是在审视一件艺术品。
    “还是太干了。”
    陈野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走,咱们去拿道具。”
    ……
    新街口是京城文青,乐迷和老炮儿们的圣地。
    陈野带著高媛媛穿行胡同里。
    高媛媛戴了一顶大大的渔夫帽,还有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毕竟《十七岁的单车》让她已经小有名气。
    “陈导,我们来这儿买什么道具?”高媛媛看著路两边的音像摊位。
    “买个古董。”
    陈野领著她走进了一家小电器店。
    店里只有不到十平米,全是各种型號的废旧电器和二手数码產品,一个肩膀上有著青色纹身的老炮儿专注地修理著一台老式收音机。
    “王哥,忙著呢?”陈野敲了敲门。
    老炮看了看陈野:“哟,陈大导演。今儿吹什么风把你吹我这来了?你那电视剧火得都快把各大卫视的台標给烧化了吧?”
    “我就一拍戏的,那是人家电视台的功劳。”陈野隨手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放在工作檯上,“我要的东西,帮我收著没?”
    “你陈大导演开口了,我能不卖力吗?”
    王哥放下烙铁,从柜檯底下小心地端出一个纸盒子。
    里面是一台银灰色的索尼d-e01。
    这是索尼discman二十周年限量版。这不仅仅是一个cd机,它是无数乐迷心中的图腾。
    “我废了老鼻子劲才收著的。”王哥有些感慨地摸了摸机身,“也就是你,换个人出价我真捨不得给。”
    陈野拿起那台机器,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这台机器在电影里有很重的戏份。男女主在铁轨上,一人分享一个耳塞,听的就是这台机器,它是贯穿男女主十五年情感的一条暗线。
    陈野看向正一脸新奇地盯著这台机器的高媛媛。
    “试试?”
    陈野从夹克兜里掏出一张用黑色马克笔写了demo的刻录光碟,推开舱盖塞了进去。
    他把耳机一边塞进她的左耳里,另一边戴在了自己的右耳上。
    嘈杂的声音,仿佛全都消失了。
    《小幸运》像是一股清凉的泉水,流进了两人的耳朵。
    高媛媛怔住了。
    两个人站在这间小店里,通过同一根耳机线,听著cd机里传出的高保真音质,那种感觉完全不同。
    那遗憾又温暖的青春悸动,仿佛就贴在她的耳廓边上轻轻诉说著。
    她看向陈野。
    陈野闭著眼,手指隨著吉他的节拍在机身上轻轻敲击,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在他的侧脸上。
    高媛媛突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一点的年轻导演,身体里仿佛真的住著一个被时间淬炼过的成熟灵魂。这种深邃感,比电影里的剧本还要让她心跳加速。
    就在这时,豆大的雨点落在了窗台上。
    “嘿,这秋雨说来就来,招呼都不打。”王哥站起身关窗户。
    雨势变大,形成了一道水帘,小店里变得更加幽暗。
    陈野睁开眼,发现高媛媛正目不转睛地盯著自己。
    “怎么了?情绪不对?”陈野摘下耳机,低声问。
    高媛媛没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攥住了陈野的衣角。
    “陈导,如果我是电影里的那个女主…”
    高媛媛的声音柔软动人,“十五年后,看到你拿著这台装满回忆的机器来找我,我肯定什么也不管了,直接跟你走。”
    陈野笑了。
    他伸出手,像个大哥哥一样轻轻拍了拍高媛媛有些颤抖的肩膀。
    “傻话。电影里的女主,还有没成年的孩子,有需要照顾的老人,三十五岁的年龄,不是只有爱情的。”
    陈野看著门外那道雨幕,语气悠长:“所以,我们要把那份想走却走不掉的悲凉拍出来。只有留下无能为力的遗憾,这部电影才能变成琥珀,永远不老。”
    高媛媛低下了头,眼神里闪过微不可察的失落。她鬆开了陈野的衣角,双手捧著cd机消化陈野的话。
    就在这空气都带著点粉红泡泡的时刻。
    陈野兜里那台诺基亚手机打破了曖昧的氛围。
    “喂,清秋。”
    “陈野!这大理说下雨就下雨!那个包工头弄来的防雨布漏水!我现在正带著人抢救水泥呢!”
    隔著几千公里,沈清秋的气息透过听筒传了过来。
    “护住了没?”陈野眉头一皱。
    “废话!不过雨太大,地基这边全是泥,明天的工期肯定得延误。”沈清秋在电话那头喘著气:“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报个备,这段时间大理雨季,建材涨价,预算还得往上浮一点,你跟財务打个招呼。”
    “钱不是问题,安全第一,你別在雨里瞎掺和,感冒了谁给我盯现场?”
    “我知道。行了,不说了,那边又卡车轮子了,我得去看看。掛了!”
    陈野把手机揣回兜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转过头,发现高媛媛正安静地看著自己。
    高媛媛是个聪明的女孩。刚才陈野接电话时的那种自然,那毫无保留的信任感,以及电话那头那个叫沈清秋的女孩为了剧组在雨中抢救建材的拼命劲儿,让她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她只是需要被保护被调教的白月光。
    而在几千公里外的那个女人,才是真正能跟陈野並肩站在风雨里,一起打江山的战友。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高媛媛眼底沉淀了下来,变成了羡慕和失落。
    “雨小了。”
    陈野付了cd机的钱,“走吧,回公司。”
    “好。”
    高媛媛把耳机线认真地一圈圈绕好,摘下墨镜。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摸到了一点属於三十五岁的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