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跪在教堂的石板上,膝盖磕得生疼。
    她望著面前那个被放到草蓆上的孩子。
    孩子嘴唇发紫,手指蜷著,身上都是脓包。
    妇人跪在旁边,手攥著孩子的衣角,指甲陷进布里。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
    三岁那年,她的胳膊上长了一个红点,很痒。
    她使劲挠,红点变成水泡,水泡破了,更多红点长出来。
    她开始发烧,浑身无力,天地在旋转。
    母亲每天给她擦药膏,药膏是镇上草药铺子配的,闻起来像烂泥。
    母亲说她是个累赘。
    母亲走的那天下著雨,艾琳趴在窗台上看著她走进雨里,没有回头。
    父亲蹲在灶台边,手里攥著菸斗,沉默不语。
    那天晚上,艾琳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该活著。
    父亲辞了码头的活,下了矿。
    矿山危险,但挣得多。
    父亲听说烈阳教会可以治疗。
    於是攒了十枚金磅的入教费,成为虔诚的信徒。
    后来父亲得知,祈求神父释放治疗术,需要五十枚金磅。
    父亲攒了两年,攒了十二枚。
    然后矿井塌了,父亲被抬出来,右腿断了。
    他再也不能下矿了。
    父亲拄著拐杖,在黑市摆摊卖炸药。
    艾琳就躺在摊位后的木箱上,有人来买东西,总会投来异样的目光,然后绕开摊位。
    像是在躲避瘟疫。
    有天艾琳看到招工启事,想去镇子里的老爷家当女佣。
    管家开门,看了她一眼,目光停在她脸上。
    门关上了。
    艾琳蹲在台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恨自己为什么生病,觉得自己没用。
    直到圣女大人带著鼠神出现。
    艾琳看见那双清澈的眼睛,像红宝石。
    圣女用斗篷盖住自己,有水滴在自己身上,很温暖。
    后来她知道是鼠神,是鼠神用身上滴下来的血,治好了她。
    不要五十枚金磅,不要房子。
    鼠神还赐予自己神力!能够看到別人看不见的小动物。
    艾琳攥紧了头。
    “艾琳。”陆恩的声音从讲台上传下来,“你过来看看。”
    “好!”艾琳神情激动。
    艾琳终於能回报鼠神的恩泽了!
    艾琳闭上眼。
    再睁开时,孩子的皮肤像一张地图,上面有无数细小的黑点在移动。
    不是虫子,是更小的东西,密密麻麻聚在脓包周围。
    “看到了。”艾琳指著脓包,“很多黑的小动物在动。”
    陆恩共享艾琳的视野。
    也看到了那些黑色的病菌。
    难道真的是鼠疫?
    可是按照现在的卫生標准,不应该出现啊。
    “你试试命令它们。”
    艾琳盯著那些黑点,心里想:停下。
    黑点没有停。
    她用力想:停下!
    黑点慢了一点,但没有停。
    她额头冒汗,手攥紧裙角,指甲扎进布里。
    “动,动一下……”她喃喃。
    黑点挪了一寸。
    “动了!它们动了!”
    看来只能引导病菌移动,不能暂停。
    那可以试试转移病菌?
    陆恩转头,朝角落里蹲著的灰鼠招手。
    灰鼠跑过来,蹲在草蓆旁边,仰头看艾琳。
    它的鬍鬚抖动,眼睛很亮,没有害怕。
    陆恩的尾巴在怀表上敲了一下,“把它们移动到这只灰鼠身上。”
    灰鼠把尾巴搭在孩子身上。
    艾琳望向那只灰鼠,再次聚精会神的盯著著孩子身上的黑点。
    她把注意力集中在最近的一簇黑点上,心里想:出来。
    出来!
    黑点动了。
    排著队,顺著灰鼠的尾巴,从孩子身上离开。
    孩子脸上的脓包瘪了一个。
    “再试一次。”陆恩说。
    艾琳深吸一口气,找到第二簇黑点。
    这次快了一些。
    第三簇,更快。
    第四簇,艾琳已经不需要闭眼了。
    很快孩子身上的黑点都转移到灰鼠身上了。
    孩子的呼吸平稳了,嘴唇从紫变红,手指鬆开。
    妇人趴到孩子身上,耳朵贴著他的胸口,听了一会儿,抬起头,眼泪掉下来。
    “活著……还活著……”
    陆恩从讲台上跳下来,蹲在灰鼠面前,盯著它看了一会儿。“感觉怎么样?”
    灰鼠吱了一声,用爪子挠了挠背上那撮毛。
    “痒?”陆恩问。
    灰鼠点头,又摇头,指了指肚子。
    饿了。
    陆恩的尾巴在怀表上敲了一下。“你先住在教堂末尾的房间里,批准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灰鼠愣了一下,然后人立而起,將右爪斜上方高高举起。
    这是鼠鼠们宣誓效忠的姿势。
    陆恩点头。
    “从今天起,你叫孟德尔。”
    灰鼠吱了一声,很开心被首领赐名,转身走向教堂深处。
    妇人抱著孩子站起来,走到陆恩面前:“我,我没有东西可以供奉给您,我没有粮食,没有柴火。”
    “亨利。”陆恩喊道。
    妇女神情紧张,把孩子抱在怀中。
    听说有些神父,会把男孩收到教会当做圣童。
    她望向凑近的亨利,满脸警惕。
    “给这位女士两块麵包,和一把柴火。”陆恩说道。
    “啊!”妇人满脸难以置信,望向满脸笑意的艾琳“请这位圣女大人施展治疗术,不需要支付金磅?”
    “不需要!”艾琳挺了挺不挺拔的胸脯,骄傲的说。
    “有空多祈祷就好。”陆恩说道。
    妇人跪倒在地,將头紧紧贴在地上,眼泪滴在石板上。
    【信仰值+2】
    “回去吧,好好休息。”陆恩说道。
    妇人激动的抱著孩子离开了。
    “艾琳你做的很好!”陆恩站在讲台伸出爪子,艾琳把头凑过来,在爪子上蹭了蹭。
    “讚美鼠神!”艾琳说道。
    “你以后每天练习命令那些细菌。”陆恩说,“找虫子,找生病的人。”
    “那些小黑点叫细菌吗?”艾琳点头,“艾琳练习多了会像希婭姐姐那样厉害吗?”
    “会的。”陆恩的尾巴卷了一下。
    艾琳兴高采烈衝出教堂,找老霍姆报喜去了。
    陆恩蹲在讲台上,盯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瘟疫祭司原来是这个意思。
    控制细菌,真是个可怕的能力。
    他想起前世的歷史。
    如果艾琳生在那些年,她能救多少人?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或许能救矿山镇。
    这时陆恩的感知网络里有哨兵鼠发出警告。
    边境墙的光点在闪烁,有东西在靠近。
    陆恩连忙跳下讲台,赶往地窖。
    ……
    教堂外面的巷子,妇人抱著孩子,走得很快。
    孩子睡著了,脸贴著她的胸口,呼吸平稳。
    巷口站著几个人,穿著绿色长袍,袍子拖到地上。
    它们手里攥著一叠黄色的纸,正在往墙上贴。
    纸上画著一个长满的骷髏头,下面写著一行字。
    “瘟疫之主將净化不洁者,信者得救。”
    妇人放慢脚步,看了看那张纸。
    绿袍人转头看她,兜帽下面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嘴唇发黑,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这位夫人。”他的声音发虚,“你的孩子病了?”
    妇人抱紧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没有,他好了。”
    绿袍人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上。
    孩子脸上还有脓包留下的疤痕,新的,还没褪色。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了?谁治的?”
    “鼠神教。”妇人又退了一步,“鼠神的圣女治的。”
    绿袍人沉默几秒,把手里的传单递过来。
    “瘟疫是进化!我们要拥抱瘟疫!”
    妇人转身就走,抱著孩子快步走。
    身后传来绿袍人的声音,
    “下个月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生病。只有信瘟疫之主的人才能活。”
    妇人拐进巷子,推开家门,把孩子放在床上,转身把门閂上。
    背靠著门板,喘著粗气。
    ps:周末出门了,明天的第一章会在中午12点前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