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子神色凝重,手里铜铃摇得叮噹作响。
    虽然他是道教分会会长,但拥有心理学应用型硕士学位的他,活了七十多年,从来不信什么神鬼之说。
    在他的观念里,一切的灵异现象,都是精神疾病作祟,只要念诵《清静经》再辅以心理疏导,情况必有好转。
    这也是他不管香客捐没捐钱,开口就叫“斋主”的原因。
    有人夸他是真正的得道高人,一视同仁,不因钱財而將香客分为“斋主”和“善信”。
    但实际原因,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什么善信?
    我都不信,还指望你们能信?
    香客来道观解惑,自己能做的无非是管顿斋饭,说几句宽心话,仅此而已。
    但今早,一切都变了。
    市政居然堂而皇之地宣布了厉鬼的存在!
    这简直荒谬至极!
    天青子见惯了悲欢离合,如果这世间真有厉鬼害人,为何不见神明救苦救难?
    怀揣著这份迷茫,他不顾弟子们的劝阻,执意要走出道观重新看看这人世间。
    临走前,大徒弟把镇观之宝镇魂铃和金钱剑塞到他手里,眼里满是担忧。
    天青子无奈笑笑。
    这铜铃和剑,不过是他六十年前刚来琦玉时,花五百块买的地摊货,哪有什么神威?
    但看著这两件跟了自己一辈子的老伙计,天青子还是微微頷首,收下了徒弟的心意。
    他一手持剑,一手摇铃,亦如60年前那般,脚踏禹步,飘摇出观。
    只是当年他还是翩翩少年,如今却已年逾古稀。
    一路走走停停,忽闻前方传来儿童啼哭,伴有女子尖叫。
    天青子未曾多想,凭藉多年打拳练就的身法,纵身翻过围栏,落在了幼稚园內。
    本以为是有心怀歹念之辈趁乱作恶,但当他看清眼前之物时,多年蓄养的道心彻底破碎。
    一同崩塌的,还有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唯物主义世界观。
    而天青子的出现,也成为了老师放弃孩子逃跑的理由。
    市政公告一发,所有人都人心惶惶,结果她还得看著一群孩子,等家长囤积完物资来接。
    所幸她不是本地人,平时住在员工宿舍,幼稚园后厨又囤了不少吃的,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直到那个青黑色的小鬼,凭空出现在了滑梯旁。
    责任心再也无法抑制恐惧。
    当她看到天青子的瞬间,终於回过神来。
    出於本能,手脚並用地向幼稚园外爬去。
    但还没爬出几步,那老师忽然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溃烂,身体迅速肿胀发紫,无数蛇虫鼠蚁从她的五官、从溃烂的血肉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全身。
    不过眨眼的功夫,她就化作了一堆散落的白骨,血肉內臟被啃食的渣都不剩,仿佛已经在这暴尸了十几年。
    如此惊悚的一幕嚇得孩子们魂飞魄散,一个个缩成一团,哭声连片。
    好在天青子平日里注重修心,只是简单慌乱后立刻默念《清静经》调整心態。
    待心绪逐渐稳定,他转身冲孩子们大喊,声音儘量温柔:“別怕別怕!我们在拍电影呢!这都是假的,是特效!”
    几个大点的孩子止住了哭声,抽抽搭搭地看著他,小脸上还掛著泪珠。
    见劝说有效,天青子余光盯著青皮小鬼,再次安慰其他幼童:“大家乖乖听贫道的话,好好表现,就能上电视啦!
    “到时候爸爸妈妈在电视上看到你们,肯定会奖励你们好吃的,好玩的!”
    “真、真的吗?”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抹著眼泪,奶声奶气地问道。
    天青子刚要开口,旁边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立刻举手:“我、我在电视上、电视上见过这个老爷爷,他能上电视,肯定是演员!”
    如果只听天青子片面之言,这群幼童还不一定信,但朋友开口了,那可信度直接呈直线上升。
    他们也不哭了,在小男孩的指挥下乖乖站好,眨著湿漉漉的大眼睛,等著“开拍”。
    天青子鬆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压低声音:“好了,现在开始拍摄,大家都不许出声哦。”
    说完,他转过身,握紧手里的铜铃和金钱剑,硬著头皮摇响了铜铃。
    “叮铃——叮铃——”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急急如律令!”
    念完《净天地神咒》,他举起金钱剑,直指小鬼。
    可那小鬼纹丝不动,反而歪了歪脑袋,用爬满白色蠕虫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天青子心一横,咬著牙继续念:“太上老君,与我神方。上呼玉女,收摄不祥......急急如......”
    “道长,我劝你最好还是別乱动为妙。”
    一个冷静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咒语。
    天青子循声望去,只见一俊朗少年,推著轮椅,领著两个女孩站在围栏边。
    他立刻喊道:“斋主!快带孩子们走!贫道拖住这只小鬼!”
    孩子们一听,立刻兴奋起来,以为要转场拍下一个镜头,纷纷准备往门口跑。
    “不想死就都別动!”李冥厉声喝道。
    孩子们被嚇了一跳,本能想要大哭,但一想到这是在拍电影,纷纷憋著嘴不敢出声,眼巴巴地看向天青子。
    天青子不知李冥意欲何为,连忙问道:“斋主,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个学校的老师呢?”
    李冥指著地上那堆白骨,“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老师,是不是在逃跑途中就变成这样了?”
    “斋主,难道动一下就会死?可贫道刚才步罡踏斗,也没事啊。”天青子皱著眉,手里的金钱剑还指著小鬼,满脸不解。
    李冥没有回答,却反问道:“这个鬼从外形来看,应该是借用了小孩子的身份,但能让小孩子诞生如此大怨念,不惜將身份献给厉鬼的原因是什么?”
    “弃......弃养?”天青子顺著思路回答道。
    “你还是太小瞧这个世界的恶意了。”
    李冥划著名手机屏幕,上面是李元枢发来的加密档案,“二十一年前,这一片发生了一起失踪案,失踪者是个五岁的幼童。
    “案子惊动了联盟调查员,他们查遍了整个社区,结合邻居们的证词,確认幼童失踪前曾和一个叫来棲良太的人接触过。
    “调查员立刻前去问询,却得知邻居们已经有三天没见到过来棲良太。来棲良太也失踪了,一同失踪的还有幼童的父母。
    “一连四起失踪案诡异至极,调查无果只能立为悬案,琦玉市市长都因此受到牵连,被迫下台。之后不久,来棲良太的住所被市政拆除,建起了这所幼稚园。”
    天青子恍然:“斋主,你的意思是,当年失踪幼童已经遇害並化作厉鬼?尸骨就埋在此地?!
    “那我们把尸骨挖出来,好好安葬,化解他的怨念,是不是就能超度他了?”
    “没用的。”
    李冥提醒道,“厉鬼只是杀人规律与死者生前怨念有关,但不代表化解怨念就能超度它。
    “鬼一旦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不死不灭的存在,你想活命,只能寻找杀人规律中隱藏的生路。”
    说到这,话锋一转,“但你很幸运,我手上的这份档案已经告诉了我们杀人规则和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