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荣的师兄跳楼前,把亲手做的如意冠塞到了他手里。
    那顶冠跟著他走南闯北、顛沛流离,一直被锁在箱子最底层,从未示人。
    哪怕是和他关係最好、认识最久的轩哥,也只知道班主藏了个宝贝,却从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刘家荣的青春,是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也最无法忘怀的遗憾。
    今晚,当李冥说出“如意冠”三个字的瞬间,刘家荣心里最后一点疑虑,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红著眼,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是谁?师兄他......还好吗?”
    李冥深深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没有回答,只是沉声道:“带你的人,把这些镇民的尸体全部烧了,一个都不能留。”
    “尸体?这些人都死了?”
    “怎么会这样......”
    戏班弟子们瞬间炸开了锅,议论纷纷。
    刘家荣沉默了几秒,忽然大声喝道:“都按这位先生说的做!出了任何事,我一个人担著!”
    眾人愣了愣,隨即轩哥站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什么呢!有事咱们一起扛!”
    其他弟子也纷纷点头应和,拿起工具开始清理现场。
    看著眾人忙碌的背影,刘家荣转头望向戏台上的秦秋棠,满脸担忧:“先生,秋棠这是怎么了?她没事吧?”
    “她被鬼附身了。”
    半个钟头后,现场清理完毕,所有尸体都被运到祖坟旁焚烧掩埋。
    李冥收回望向火光的目光,转身走向戏台。
    戏台上,沈泠砚已经把那口朱红色的大衣箱搬了过来,放在角落。
    刘翼站在中间,一会看看失魂落魄的秦秋棠,一会看看被捆起来、堵住嘴的钟画影,不知所措。
    他猜到钟画影是故事鬼,但两人的过往记忆让他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李冥走到钟画影身边蹲下。
    现在秦秋棠的状態还算稳定,封印的事不用急。
    在此之前,他还有最后一步准备工作要做。
    “你知道我早晚会发现你的问题,所以修改了我们关於葛俊利的记忆,想误导我,给自己爭取时间。”
    李冥冷冷地看著她,“为了稳固虚构的身份,增加更多锚点,你还拉了五个文科班同学一起陪你演戏。”
    钟画影被破布堵著嘴说不出话,只是用讥讽的眼神斜睨著他,一副“是有怎样?你能奈我何”的囂张样子。
    李冥往前凑了凑,近到能从她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刺骨的寒意:
    “但你也暴露了弱点。你每次只能虚构一个身份,如果这个身份还与锚点存在联繫,也就是有人未曾识破你的谎言,你虚构的身份就不会消失。”
    他冷笑一声,“没想到吧?你带进来的这五个人,反而成了困住你的枷锁。
    “如果我把你囚禁在地下室,不让你接触任何人,只要他们还活著,还记得你,你就永远没法虚构新的身份,只能永远被困在这具身体里。”
    钟画影的眼神瞬间变了。
    李冥第一次在一只鬼的眼睛里,看到了真切的惊慌。
    “看来你无法刪除记忆,或者没法隔空刪除记忆,对吧?”
    李冥继续说道,“你当然可以盼著他们被別的厉鬼杀死。
    “但如果他们四处散布你失踪的消息,並积极寻找你,会怎么样?到那时,或许琦玉市只要还有一个活人,你都无法摆脱囚禁吧。
    “不要觉得这不可能。苏蓉是你最好的闺蜜,王志成暗恋你好几年,就连葛俊利那小子,估计私底下,都会和別人常常聊起你,幻想你被凌辱的画面,羡慕囚禁你的人。
    “这是你亲手塑造的关係网,一旦展开,想要完全切断几乎不可能。”
    他伸手捏住钟画影的腮帮子,强迫她看著自己,语气森冷:“这就是你玩弄人类记忆的下场。”
    钟画影瞳孔剧烈震颤,浑身都在发抖。
    她比任何鬼都懂人类情感的韧性,也比任何鬼都清楚,这个威胁有多致命。
    威胁成功,李冥鬆开手,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笑:“不过,如果你愿意帮我做一件事,我可以放了你。”
    钟画影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连连点头。
    李冥捏住堵在她嘴里的破布,在扯掉之前,最后警告道:“你应该看出来了,我可以预知未来,所以,別在我面前耍花招。”
    钟画影又乖乖点了点头。
    扯掉破布,哪怕本体是故事鬼,钟画影还是学著人类的模样,乾呕了几声,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抬头问道:“要我帮你做什么?”
    “把刘奶奶的记忆,灌输给秦秋棠。”李冥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做不到。”
    钟画影果断拒绝,“强行灌输违背本人意愿的记忆,根本站不住脚,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潜意识驱散。
    “比如,我虚构的身份是个丑女,就算没有你,刘翼迟早也会发现不对劲,因为他的潜意识根本不会喜欢一个丑女。
    “换做是你,你能接受自己是另一个人吗?”
    李冥没有回答,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所以,砚姐潜意识里,一直想要个妹妹?”
    “现在是关心这事的时候吗?”
    钟画影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真的帮不了你。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愿意跟我做笔交易。”
    “你想要什么?”
    “你的记忆。”
    试探出答案,李冥盯著她看了半天,没说话。
    他猜不透对方的目的。
    是单纯好奇自己为什么能未卜先知,还是另有图谋?
    但不管是什么,他都不可能把自己的记忆交出去。
    其实他早就想好了说服秦秋棠的办法,找钟画影,不过是一次试探而已。
    他没再理钟画影,起身走到秦秋棠面前。
    沈泠砚打开背包,拿出了那副儺面。
    李冥接过后,递到秦秋棠面前。
    秦秋棠用左手接过,只是一眼,她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不同的人雕刻儺面,都有自己独特的习惯和手法,这上面的每一刀、每一道纹路,都和自己的手法一模一样。
    但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雕刻过这副儺面。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这副儺面,是未来的自己雕刻的。
    “你们......真的来自未来?”秦秋棠抬起头,声音带著哭腔。
    李冥点了点头。
    秦秋棠的目光转向刘翼,眼里满是绝望:“大哥,也是吗?”
    刘翼也点了点头,神情苦涩。
    他並未察觉到秦秋棠与刘奶奶的关係,此刻遗忘了与钟画影的记忆后,內心对秦秋棠的感情也变得愈发浓厚。
    可他也清楚,他们之间,隔著整整五十六年的时光,是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秦秋棠的左眼里闪过一丝黯然,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那未来......是什么样的?”
    “你想知道吗?”李冥抢在刘翼之前开口。
    “我......我想。”秦秋棠咬了咬嘴唇,终於下定了决心。
    李冥看向钟画影。
    钟画影撇了撇嘴,满脸沮丧,却还是遵守了承诺,抬手將属於刘凤仪的五十六年记忆,缓缓注入了秦秋棠的脑海。
    秦秋棠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五分钟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行清泪从左眼滑落,原本青涩懵懂的瞳孔里,此刻盛满了跨越半个世纪的沧桑和遗憾。
    她深深地看了刘翼最后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隨即,她拔下头顶的银簪,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脸庞。
    一下,两下,三下......
    鲜血顺著她的脸颊流下来,滴在洁白的戏服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不要!秋棠!”
    刘翼嘶吼著衝过去,却被李冥从后面死死勒住脖子,眼前一黑,晕了过去。